第六天,白霁寒出了门。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她只是穿好外套系上围巾,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下了楼。
南城十二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她站在单元门口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在空气中散开。她向左转,走了那条她和林许昕一起走过很多次的路——出小区右拐,经过那家早餐店,再往前走一段经过一座天桥。天桥下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大而密,即使在冬天也挂着深绿的叶子。白霁寒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她想起有一年夏天,她和林许昕路过这里时正下着雨,她们挤在榕树底下躲了一会儿。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树叶打得沙沙响。林许昕站在她外侧,伞举在两个人头顶,半边肩膀淋湿了。白霁寒伸手把伞往她那边推,林许昕没说什么,只是把伞又推了回来,伞沿上的雨滴顺着弧度滑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白霁寒站在那棵榕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枝间漏下来的灰白色天空。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树皮上一条旧伤痕,树皮粗糙干燥,指腹摩过那道被愈合包裹住的断口边缘——像一条被时间收拢的创口。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她经过了林许昕以前常去的那家书店。门面不大,夹在一排餐饮店之间,门口的招牌已经褪了色。白霁寒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店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白霁寒在店里转了一圈,书架间的过道很窄,她侧身经过时肩膀会蹭到书脊。她在靠窗的角落站住了——那里有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旧藤椅,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绿萝,叶子已经完全变黄了,卷曲着贴着盆沿。
白霁寒看着那盆干枯的绿萝,想起林许昕以前跟她说过,她高中时周末常来这家店看书。她就坐在这里,坐这把藤椅,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她说这家店的绿萝养得不好,但她每次来还是会给它浇一点水,浇得不多,怕店主骂她多管闲事。白霁寒站在那盆干枯的绿萝前,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卷曲的黄叶,叶面脆而薄,被她轻轻一碰就碎了。细碎的干叶屑落在窗台上,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一下子吹散了。
她走到柜台前,问店主:"您好,请问以前常来这儿看书的那个高个子女生,穿蓝衣服的那个,您还记得吗?"店主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辨认什么,然后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店里来的客人太多了。你说的是哪个?"
白霁寒站在柜台前,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说:"没事,可能我记错了。"她道了声谢,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
那天下午她去了很多地方。她去了林许昕高中时每周三下午会去的那个天台——门锁着,推不开。她站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锁面,铁制的锁身冰凉,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想起很多年前林许昕在天台上蹲下来拨开草叶找四叶草的背影,阳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
她去了学校后面那条河堤。柳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方,被风轻轻摇着。堤上没有人,她沿着河岸走了很长一段,走到那座旧石桥旁边停下来。桥面两侧的栏杆上还留着一些旧刻痕,她弯下腰细细地看过每一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像名字首字母,有的像某个已模糊的日期。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了那间旧居。门还是锁着的——她站在走廊里,把额头靠在门板上。铁门冰凉的触感隔着额前的碎发渗过来。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她的静止而熄灭了,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