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白霁寒出门去买了一盆新的绿萝。她抱着那盆绿萝从花鸟市场出来,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谁用细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瘦硬的线。她把花盆裹在自己的围巾里,花盆底部的泥土在她外套前襟上蹭了一道浅褐色的痕迹。她走过一条她以前和林许昕一起走过的路时放慢了脚步。那家花鸟市场的玻璃门边,她看见林许昕以前常站的位置——每次林许昕会在她低头挑花的时候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但她一回头就能看见她。
白霁寒站在那家花店门口,没有进去。她在门外的台阶上站了很长时间,怀里那盆绿萝的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摇着,她低头把花盆转了半圈让叶子背风,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家之后她把新绿萝放在阳台老绿萝旁边,两盆并排立着,叶片在冬日的薄光里轻轻挨在一起,像两株终于相邻的植物正在慢慢试探根系的边界。她给它们浇了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土屑。阳台外面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由近及远地消失了。她看着那只鸽子消失在对面楼的屋顶后面,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傍晚的时候白霁寒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是她在整理书架时无意间发现的,塞在书架最底层一排旧教材后面,像是收拾的时候被漏掉了。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泛黄的纸页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被时光压扁的气息。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林许昕"三个字,字迹清瘦端正。她慢慢地翻过每一页,大多数书页都是空白的——没有人会在看过的书上留下那么多痕迹。但她翻到中部偏后的位置时,看见了被铅笔划过的句子,旁边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得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她今天坐在我对面吃面。汤喝完了,她抬头对我笑了一下。那碗面是西红柿鸡蛋面,她放了两次醋。我一共煮过三次西红柿鸡蛋面给她吃,这是第三次。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我记下了。"
白霁寒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她想起那碗面,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普通的傍晚,她在林许昕旧居的小茶几前吃面,热汤扑在她脸上,她把汤喝完之后抬起头冲对面笑了一下。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面好吃,对面坐着她的林许昕。她没有想到那一抬头会被写下来,被夹在一本旧书里,被留在书架底层。林许昕写她"眼睛会弯成月牙",写她"放了两次醋",写她"这是第三次"。白霁寒又翻了几页,在更后面又发现一行字,是更晚的时候写的:"她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那条围巾是我送她的,她还在戴。深蓝色那件她好像不太爱穿,但我很喜欢那件。算了。"
白霁寒合上了书,把书抱在胸前,靠着沙发的靠垫在暮色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橘灰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线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黄色。她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然后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龙头的水流落进杯底,声音响了一会儿就停了。她端着那杯水走回客厅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是温的,像刚刚从某个还没有彻底凉透的地方接过来的。
那天晚上白霁寒入睡前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新的来电。她打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她的备忘录里已经存了很多条记录了,每一天一条,从未间断过。她打上今天的日期,在后面写:"今天在书架底层找到了一本旧书。你在书里写了很多我没有看到的东西。你说我喝汤的时候会抬头笑。你说我穿了那件米白色毛衣。你还说你不喜欢那件深蓝色的,但我其实很喜欢那件,只是舍不得穿。因为是你买的,想留久一点。"
她打完之后看了两遍,没有删改,锁了屏。窗外的南城正在进入深冬最冷的一段日子,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阳台上的两盆绿萝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叶片在夜风里轻轻贴着,边缘挨着边缘,像两个正在慢慢靠近的人。
白霁寒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的一小片暗黄色光影,眨了眨眼,然后闭上了。她不知道林许昕在哪一个时区,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等一个人还是等一个解释。她只知道这间房子里还有一盆绿萝需要她浇水,冰箱里还有一包饺子没吃完,书架上那本旧书里夹着她曾经抬头笑了一下就被另一个人记了下来的瞬间。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把窗帘的边缘照出一线银白。她说:"我还在。"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夜风听的。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把绿萝的叶子吹得微微摇了一下。那两盆并排的绿萝叶片在月光下轻轻碰了碰彼此的叶尖,像在传递一个不需要被听见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