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的早晨,白霁寒是在林许昕家的沙发上醒来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米白色的天花板,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墙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暖金。她恍惚了几息,才将昨夜的碎片一一拾起——天台的风,漫天的烟花,那一个裹着毯子的拥抱,还有林许昕的额发擦过她眉心时留下的那一小片滚烫。她的面颊一下子热了起来,整个人往毯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睫微微颤着。
客厅里很静,却有细微的声响从厨房方向传来。白霁寒侧耳去听,是水沸时翻涌的气泡声,是碗碟偶然相碰的清响,是拖鞋轻轻踏过地板的步音。她把毯沿往下拉了一寸,朝厨房的方向望去,正看见林许昕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
林许昕穿的是昨夜那件藏蓝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散地垂落在肩侧,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的轮廓勾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她行至茶几边,将牛奶放下,垂眸看了白霁寒一眼。
"醒了?"
白霁寒点点头,嗓音还带着初醒时的一点哑:"几时了?"
"将及九点。"
白霁寒从毯中坐起身,衣裳还裹着昨夜的褶皱,羽绒服被叠放在沙发扶手边,毛衣的袖口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纹路。她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捧那杯热牛奶,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暖意一寸一寸渡进指节里去。
"学姐几时醒的?"
"七时过半。"
"这样早……"白霁寒低头啜了一口牛奶,甜润的暖流顺着喉间滑落,"今日是元旦,怎么不多歇一会儿?"
林许昕未答。但白霁寒瞧见她耳根处洇开了一层薄薄的红,在晨光里格外分明。白霁寒垂下眼睫,装作没有看见,只将唇边那一缕笑意藏进杯沿后面。她想,这一辈子她大约都忘不掉这个早晨了——日光、热牛奶、林许昕披散着发站在光影里的模样。她把这一切都妥帖地收好了,放进了心底那个日渐丰盈的匣中。
饮毕牛奶,白霁寒去洗手间简单梳洗了一番。出来时见林许昕已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长款大衣,正立于门边系着围巾。白霁寒微微一怔:"学姐要出门么?"
"嗯,去一趟市集。家中余粮不多了。"林许昕理了理围巾的边角,侧首看向她,"你……一同去,还是在家等我?"
白霁寒当即抓起外套往身上披:"一同去一同去。"
她匆匆套好羽绒服,又将昨夜林许昕予她的那条浅灰色羊绒围巾绕上颈项,三步并作两步赶至门边换鞋。林许昕垂眸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唇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线,未曾言语,只是伸手替她将翻折的衣领轻轻理平。那指尖隔着空气掠过白霁寒的颈侧,凉意若有若无,却让白霁寒的呼吸滞了一瞬。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朔风迎面而来,将檐角残霜吹落几粒碎白。白霁寒缩了缩脖子,将围巾往上拢了拢,紧走两步跟上林许昕的步调。元旦清晨的街巷格外静谧,大多铺户都阖着门,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路边的枯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谁在脚下轻声拆着一封旧信。
白霁寒刻意放慢了步子,让那霜声拖得长一些,又侧过脸去望林许昕的反应。林许昕并未看向她,但脚下的步幅也悄然收窄了半寸,像是在等她。白霁寒心尖泛起一丝甜意,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两个人并排而行的影子上。日头初升,那两道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一高一矮,边缘在霜光里模糊交叠着,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
市集里人迹寥寥,暖黄的灯光将货架之间的过道照得明亮而安谧。白霁寒推着购物车紧随在林许昕身侧,看她俯身去挑选蔬菜——一把小白菜,几枚番茄,一板鸡蛋,数扎挂面,又取了一小瓶生抽与芝麻油。林许昕将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车里,动作不疾不徐,眉目间是一贯的从容。白霁寒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温热——她们像一对寻常的、在岁首清晨并肩采买的人。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她自己的耳根倒先烫了。她忙低下头,装作在看购物车里的东西,却忍不住用余光去描林许昕的侧影。日光灯落在林许昕的肩头,将她浅灰色大衣的衣料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正伸手去够货架顶层的一袋红糖,指尖堪堪触到袋角,踮了踮脚。白霁寒想都没想就伸手替她够了下来,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指尖碰了一下,凉的,只一瞬,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着了。
林许昕接过红糖,垂着眼睫低声道了句"谢谢"。白霁寒看见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了颤,像一只栖在花间的蝶收了收翅。白霁寒将那只手收回来,悄悄攥了一下掌心,仿佛要把那一点触感留住。
从市集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一些,霜正在慢慢化去。白霁寒拎着一个购物袋,林许昕拎着另一个,两个人并肩走在回程的巷子里。巷子很窄,只容两三人并行,两侧是灰白色的老墙,墙头攀着几茎枯藤,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出一种清瘦的静美。
白霁寒走在林许昕的右侧,偶尔偏头看一眼她的侧脸。日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将林许昕的半边面容映得明亮温润,另半边则陷在淡淡的阴影里。那明暗的交界恰好从她的鼻梁一路落至下颌,像一幅被精心描过的工笔画。
"学姐。"白霁寒开了口。
"嗯。"
"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林许昕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目光似乎微微柔和了一些。"要到年后了。她来信说,正月十五前后才能得闲。"
"正月十五……那还好,还有一个多月。"白霁寒紧了紧手中的购物袋,"到时候你喊我一起。"
林许昕没有应"好"或者"不好",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那个"嗯"里有一种白霁寒已经渐渐能听懂的松动——像冻了一整夜的河面被早春的日头照出一层细纹,底下有水在慢慢流动。
回到那间小小的旧居之后,林许昕将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进厨房。白霁寒跟在她身后想帮忙,被林许昕递了一把小葱和一篮子鸡蛋过来:"把葱择了。"
白霁寒领了任务高高兴兴地坐到客厅茶几前,把小葱一根一根拆开,去掉枯黄的叶子,在水龙头下冲净了又用纸巾吸干水。她做得认真专注,偶尔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一眼,看见林许昕系了一条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她切番茄的动作利落干净,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响均匀而有节奏,像一首她听过的最安稳的曲子。
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白霁寒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坐到茶几前,低头看着碗里橙红色的汤汁、嫩黄的蛋花、翠绿的葱花,热气扑在她脸上,把睫毛都熏得潮润了。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烫得直呵气,但味道好得让她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