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长茫然而焦急着寻找她的母亲，她想，纵使是灰暗的补丁布衣替代印象里的白衬衫和长裤，她也应当能认出来那双眼睛。

可她根本找不到，只能穿梭在牛羊见，虽触碰不到她还是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羊屎蛋子，时不时避开来往行人扬起的尘土，村子不大，山地平坦地方茅草覆盖的土砖屋占大多数，只有极其少数的屋子是红砖，门口也没有什么脏污的羊屎蛋，她以自己不多的认知猜测，那种地方往往很重要——譬如祠堂。

田里有几个女人在劳作，其中一个挺着大肚子，背上背着的是个挺大的还在吃奶的娃娃，阿长本不怎么在意她，直到：

另一个妇人领着个孩子对她喊着：“阿霞，这是第几个啦？哎呀，你们家男人呐……啧啧，羡慕哟。”

稚嫩的声音回答：“第七个了，前面几个都是女娃娃，这胎村长说了，是个男娃娃，生完这个就不生了。”

这时候一个稍微大点的光屁股的女孩，领着另外几个光屁股的小女孩朝着她跑去，从蜿蜒的石子路上小心翼翼踩着田里的泥避开蜈蚣等毒虫，嘴里喊着妈妈一类，刚到地方，将将吐出一口气来，自觉又顺从着拿起农具开始帮忙，动作不敢怠慢，那么丁点的娃娃双手托举农具，借着重力往下砸，没一会气喘吁吁，身后她的妹妹效仿着。

而那女人的男人也来了，身体块头很大，皮肤照样黝黑，那男人抬起的手掌如同熊掌，碰碰三两下拍了女人的肚子，那肚子陷进去一个深坑，几秒后又回复，女人的肚子回复后就弯下腰去，将肿胀的脚踝抬起了一只，踩在田里石块上支撑着，扯起来的嘴角流出一缕拖地的口水，不知是不是男人拍肚子的力道太大，孕妇哼哼几声就再没直起腰来，背上那个娃娃吱呀乱叫想喝奶。

女人一直在哼哼着，但也不敢怠慢手上活计，男人和周围的妇人哄堂笑起，随手抓住另一个女娃娃，那娃娃是他的玩意，他把这玩意养的不错，给众人展示的时候，又引得一阵羡慕的笑。

这女娃娃光着屁股，在阳光下折射出光，阿长当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想吐，最终她忍住恶心，继续看下去。

女人嘴角流下的不只是口水了，她腿间流下羊水混合着口水。

“嚯，这就生啦，快抬门板来，这胎指定是个男娃娃！”

女人一直在哼哼，口水流的越来越多，羊水似乎混了点血。

他，在杀人。阿长愣愣着，紧着是冲天的愤怒，致使着她跨过农田，快叫医生！

他在杀人啊！他要杀了那个怀孕的女人吗！

门板上孕妇脚朝天就地生产，或许请了产婆，女人朝天的脚踝比西瓜还肿，脚踝的铁环被挤得只剩小拇指盖那么一捏。

“啊啊啊啊啊！”

“生不生？生不生？生不生？生不生？生不生！生不生！生不生！生不生！”

女人的肚子凹陷下去又回弹起来，是以有几个女人按住她头手脚，男人哈哈笑着，他朝着那肚子狠狠拍下去，据说，男人的手拍下来后是带阳气的，对生产有好处。

“保小！”

“生啦生啦！是喜事！孩子是男孩！有喜事啊！这货没白买，听说是外面什么大学生，这种货物”

她死了……阿长跑到的时候，挤过人群或许根本不用挤过去，那个女人早断了气，肚子刨开哗啦啦流了一地，孩子被生拉硬扯出来，那是个穿好了衣裳的男孩，光屁股的女娃娃也眼巴巴围住。

阿长望向那个女人，女人死了，眼里流出的是火，还有两行血泪，而笑声充斥着耳朵，对，庆祝新生要笑。

“你们为什么笑啊……”

阿长扑到那个女人头的旁边，她仰着头，她没发出几声惨叫就咽了气。

阿长跪在她旁边大喊： “为什么要笑！你们杀了人！你们杀了一个人！为什么在笑！”

阿长想起什么去拉扯女人脚上风镣铐，她已明白这个女人的来历，这不是山里长大的女人这是山外拐来的“货物”！她碰不到这些人，她仍拼命去撕扯她脚上的镣铐。

啊，终于，一片的笑里出现了一声抽泣。

“唉，可怜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妈，这家男人和儿子可怎么办，还有几个没上户口的女娃娃，以后得好生看着弟弟呀。”一只手摸了摸最大那个女娃娃的头。

“她命不好。”男人提溜着儿子，高大如熊的男人眼角有泪花，“先不说这个，我带我儿子上户口去。”

阳光当然还在，细细碎碎的冷从骨缝里渗进去，阿长的手没有碰到那些血，只是穿过去但想当然她仍觉得她沾了血。

“阿长，别哭。”善鲸的话语环绕着她，似带着叹息，“还要看吗？这并非我的来处，但这是她们有些人的来处。”

“要，妈妈，你的过去，你的来处，告诉我好不好，我听你说，听你哭。”

画面紧接着一转，还是那样的村子，只是这回，主角变了变，天气变了变，黑的变了变。

善鲸，或者说余善，她本不该降生，母亲不怀抱强烈期愿而降生的孩子不算孩子，算孽种。

但那个叫余凤莲的女人没资格选，她脚上绑着的链子太重走不了，她也是花了十二只羊特意买来的高价货。

她捂着肚子，肚子里怀着娃娃，产婆说肚子尖尖，小子踹天，幸好，她有个尖肚子，生完这个，她不用生了吧，她还能喝上一碗肉汤，如果，如果再不是男娃娃，她就得用土方法催男娃娃……用男人的阳气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