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突然有些痛,她手往屁股底下一摸,是前几胎女儿剩下的骨头,她记得这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出生前左眼下有一颗美人痣;第二个孩子,出生时右眼下有一颗美人痣;第三个孩子最像她,有一双瑞凤眼;而她肚子里,是第四个娃娃。
别再是个女娃娃了……
猪圈里,几只不懂事的小猪哼哼唧唧着想过来拱她,嫌弃她霸占了大半位置,又被最大那头老母猪赶走,老母猪哼哼几声,望着她的肚子,猪蹄在地上刨了几下,泥土溅到她身上,扭头去啃白菜。
她想,若可以,以后再不吃猪肉。
“嘿!瘸子!今儿咋个不瘸?”屋子外叮呤当啷的,是一个男人在和另一个男人交谈,她缩缩脖子,她低头抱住肚子,就像抱住仅有的一点“资产”。
“嘿嘿,有喜事儿!村里老人和产婆看啦,肚子尖尖,是个小子准没错!”那瘸子嚼着听不懂的方言,往鞋帮子上敲了敲烟杆的土疙瘩,此人已有五十有余。
另一个男人声音愈远:“嘿!大学生就是不一样,一生一个准,不像我家娶回来那个,不过三四个都是闺女也罢,肚子里生孩子的玩意掉出去塞都塞不回去不中用,前几天命不好咽了气,莫说了,娶媳妇可不能再在张家村娶,那边的女人——邪性!”
瘸子嘿嘿一笑打趣:“唉!等小子生完,我把我家的借你呗!给我两只鸡就成。”
“可成,唉你听过了没,老刘头已经有儿子了,今个刚生——在田上生的,叫刘远翔,真不错,就是用了那什么法子,虽说小子踹天,但再用了那个法子,也不失为一重保障。”
余凤莲只是低头,继续摸肚子,脚腕疼得厉害。
她怀的是小子,真的是小子。
是个小子就好……她不求别的了,只要是个小子,还能吃上一碗肉汤。
瘸子一瘸一拐,不他今日并不一瘸一拐,有命根子支撑着那条坏腿,他当然不再瘸,今个是好时候,既然老刘头有了小子,挑个吉日,把货拉出来,等生那天,用那土法子让孩子生出来。
可这自然又是一笔开销,土法子,自是需要请阳气极重的男人来,而那命根子即使撑的起他那条好腿,他往猪圈里撒了泡尿,似在炫耀,但无意中照了照自个的苍老皮肤,也不得不承认的是,虎已老矣。
但为了小子,也值得。
好脏。她想,在猪圈里,地方就那么点大,那泡尿不可避免呲到自己,于是她往旁边挪动几下。
旁边老母猪哼唧哼唧给小猪仔拱去身上脏污。
那泡尿未呲到他身上,而瘸子的瘸腿本该被命根子支撑起来,照了照自己面容却猛然一垮,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微微一动,他愤而跃起:“你笑你个龟孙!”
“……”她想说她根本没看清楚。
猪群四散:“哼哼哼哼哼!”
月亮真黑,他跨过去那条好腿踹了他家小子,那泡尿还没干,他抬起那条腿扶着栏杆一下一下往死里踹。
这下余凤莲真的笑了,她放开肚子任他踹。
臭不要脸的老鼠干儿,你把你儿子踹死吧活该,踹死你儿子。
哼。他踹完她后一个踉跄差点滑进尿里,又拍拍屁股 ,一瘸一拐进了屋。
余凤莲,本该是多好听的名,但她命数将尽。
她咬着舌头不喊疼,她拼着口气不生下来哪怕羊水已干,留出的是血,她不要这小子生出来,这村子不需要多个小子。
你别想出来你别想!
她笑啊咬着牙往肚子里咽啊,她将肚子往上去托举,别想生出来,是小子就别想生……
她跟霹雳雷电似的,她像岩石剥落似的。
可小子生命力真顽强啊,已经出来了一点,是足先出,可突然她伸手一摸——
她愣住。她仍然咬着牙,但不再动作她躺倒下双腿叉开。
后半夜她断了气,流了两行血泪。
断气约莫十来分钟后,一个小娃娃从她肚子里滑出来,小娃娃没哭没闹,睁着一双微红的眼睛望着猪圈的棚顶。
那分明是女娃娃!她左右眼各有一颗痣,她有双如母亲的瑞凤眼!而她不哭不闹。
她是棺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