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住嘴如裴红蕊一般弯下腰,心里却多了几分庆幸,她日后是否,再不用寅时起?她转身与姐妹们冲下台子,到男儿身后开启炁辅助,她们的父兄丈夫挡在最前,山外名门正派沆瀣一气,与救教厮杀混战,她心里却想着另一档子事儿,脚底下一个圆滚的物,是丈夫的头颅,她捧起那颗头颅,眼眶里不断的泪水模糊视线。
可,真太好了,她再不用受疼。可又……她无家了。
有男儿在,墨家女人受不着半点伤害,她站在那人群里,裴红蕊也站在救教那群众中,她望着墨存芳,墨存芳望着她,她想,她是个好人罢?
耳边,挡在前方的墨家男儿个个有血性:“为家主报仇!报仇!杀了这返逆的贼人!”
血,她的布鞋被血浸湿,口鼻里塞了凄惨的喊叫,活生生的,人民,怀里坠了个什么,她一低头,那是义母的人头。
“芳,我带你走。”
“芳?”
她嘴唇打着哆嗦,今个儿艳阳天,却比寒冬腊月更寒,她冷得环抱住那义母头颅和腹中孩儿,哭喊不出声来,墨家男儿一个个倒在身边。
她那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裴红蕊与她相望,花满山在裴红蕊身后朝她伸手,艳阳天渐渐多了几层云,看不真切。
她没有动,花满山慌了神,她千辛万苦求来裴红蕊可不是想看墨存芳冷得打哆嗦。她一次次呼喊:“放!”
她没敢过去,周围救教教徒早已失控,花满山仅见墨存芳手中所抱着的义母头颅,那孕妇又低头俯身去,抱起另外两颗头颅,相继的是她的义兄和义父的头颅。
她的家没了,相对而言,她再也不用受疼。
裴红蕊自始至终沾着,脸上两行清泪未曾干涸,斗篷随着清风掀起,底下是澄澈而白的丧服,而这回她总算有了动作,手高扬,花满山跪拜,支棱起半个身子,脸上浮肿出火辣辣的疼。
“花。”
她爬着转过去背对墨存芳。
“满。”
她逃窜如猴。
“山!”
她又一次逃了,正如她当年抛下那苦苦等待她的女子时,她抛下墨存芳,抛下救教,抛下死去的墨家男儿女人。
打斗声停下,墨家男儿被屠戮殆尽,而救教众人亦如此,只剩墨存芳与裴红蕊两人,她始终紧紧抱着那头颅。
裴红蕊抬手抹去两行清泪,却抹不干:“因我为女儿服丧,未曾明察。”
裴红蕊赤足走向她,却在三步外顿住,她知晓,她恨难解。
但话锋一转: “你心里不只有恨,更有幸。”
裴红蕊赤足离去,踏过血与尸体,她无心分给旁人一丝一毫目光,身上的丧服提醒着她,她该去哪儿,该做何事。
墨家经了这一遭,剩下的唯有墨存芳和她腹中孩儿,以及比墨存芳更年轻的几位女子罢了。
墨存芳,许久未曾言语,她搬起那些头颅,解脱二字与她太重,恨意又太轻,天公作美的艳阳天对她而言也已无关紧要。
她凭着多年前爬出死人坑的那股子劲头,在几个年轻女人的搀扶下起了身:“墨家典籍还有多少?”她头也不回,跨过血和肉朝着墨家祠堂去,典籍都在那儿,墨存芳捂着腹中女儿,不敢有泪,更不敢有笑。
“我学,带着你们一块,墨家的东西不能失传,更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年轻人似懂非懂,无非都是十几岁的女子,还未有过丈夫孩儿,一个个本扎着红绳,在墨存芳的带领下,来不及擦干泪便亦步亦趋跟上去。
“下山。”
她们在这山里待了许多日子,那些人,救教教众,死去的墨家男儿和女人,她们将她们一各一个坑埋进去,对着太阳收敛起悲痛,学着墨家典籍,做出一个又一个器物。
墨存芳组装出了第一个木鸳,她将丈夫之前的木鸳捡回细细比对,原来她做得更好些。
待将那些典籍全都学了去。
当她们下山时,去找的是一支队伍,跪在镇政府门口,她们将所有典籍交付给了国家那支队伍。
墨存芳不知自己做的是否正确,但她知道若是不找个靠山,她们仅剩的墨家女儿也迟早被消耗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