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在指尖旋转，温惜盯着它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丢掉。

这花来得蹊跷。宫墙高耸，守卫森严，能悄无声息地将一朵莲花放在她窗台上而不惊动任何人，来者的修为远在她之上。

是敌是友，尚且不明。

但她隐约觉得，这朵花与云生有关。

不是云生本人，那个人已经消失了，但她手腕上的红线还在，若有若无地提醒着她，那个被她起名云生的少年，依然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温惜将红莲收进袖中，重新躺回床上。

烛火跳动了三下，灭了。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龙涎香，又像是深山古寺里残存的檀木味道。

“你是谁？”她在黑暗中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温惜睁开眼，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孤独而单薄。

然后她看到了第二个影子。

那个影子就站在她床尾，高大，修长，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他不动，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仿佛只是一尊雕塑。

温惜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枕下的匕首。

“别动。”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清冽，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

温惜的手僵在半空中。

不是因为她听话，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动不了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她身上，将她牢牢钉在床上，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是谁？”她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影子动了。他从床尾走到床边，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像是踩在云上。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宽阔的肩膀，窄瘦的腰身，长及腰际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然后他俯下身。

温惜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恐惧，是惊讶。

那张脸她见过。

眉峰如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如刀裁。分明是云生的五官，却多了几分凌厉和冷冽，少了几分清冷和疏离。

不，不完全是云生。

云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带着微微的暗红，像深秋的落叶。而眼前这双眼睛是金色的，纯粹的金色，像熔化的金子，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的头顶，一对血红色的龙角从发间蜿蜒而出，盘根错节，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你……”温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妖？”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端详一件物品。

温惜感到一股凉意从下巴蔓延到全身，像是被蛇盯上的猎物。

“你叫温惜。”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金色的瞳仁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惊恐，却还带着一丝倔强。

“你是云生的什么人？”她问。

“云生。”男子重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你给他取的名字？”

“是又怎样？”

男子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是我的分身。”他说，“一个残缺不全的碎片。”

温惜愣住了。

分身？碎片？

她想起温如狂说过的话，“天生仙骨”。想起医师说过的话，“身怀异宝”。想起寻香行说过的话，“世人都是冲着他那一身仙骨去的”。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人，是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大妖的分身。

随即，一股怅然若失在心头弥漫开来。

她不怀疑这个黑衣人说的话，因为只需一眼，便能知道，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个长得完全一样的人。

她难过的是，眼前男子看她的眼神，竟无半分温情。

是不是……云生再也回不来了？

还是说，他依然是云生。

“你想怎样？”温惜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人在面对无法抗拒的力量时，恐惧是没有用的。这是她从小在司辰夜身边学到的东西。

“我想知道，是谁在我的分身上种下了囚心蛊。”男子说，“告诉我，我放你走。”

“我不知道。”温惜想都没想。

“你知道。”男子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温家的十绝蛊，只有温家嫡系才能培养。你养的那些蛊虫，我都看到了。”

温惜的心猛地一沉。

密室。蛊瓶。笔记。

他都看到了。

只是，他为何就不觉得，他的蛊，是她下的呢？

“所以呢？”她索性不再掩饰，“你杀了我？”

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凑近她的脸。金色的瞳仁近在咫尺，温惜甚至能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我不杀你。”他说，“我要你帮我找到种蛊之人。”

“凭什么？”

“凭我能解你身上的寒毒。”

温惜的瞳孔骤然收缩。

寒毒。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深的恐惧。司辰夜用解药控制她，用蛊毒折磨她，为的就是让她听话。若能解了寒毒……

“我怎么信你？”她问。

男子伸出手，指尖抵在她的眉心。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眉心涌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温惜感到浑身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了。

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久违的舒适，像是冬天泡在温泉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暖流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缓缓消散。

男子收回手，淡淡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你体内的寒毒根深蒂固，需要分次化解。我能治，但要看我愿不愿意。”

温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谈条件。”男子纠正道。

“好，我答应你。”温惜毫不犹豫地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子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妖帝。”他说，“大泽乡的妖帝。”

“这不是名字，是称号。”温惜摇头，“我要的是名字。”

男子沉默了片刻，薄唇微启:“扶华。”

扶华。

温惜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它牢牢记住。

“好了，条件谈完了。”她说，“你是不是该放开我了？”

扶华没有动。他依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我要验证一下，囚心蛊在你我之间是否还有联系。”

温惜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吻了上来。

不是云生那种生涩的、带着试探的吻，而是一种霸道的、不容拒绝的掠夺。他的唇很凉，像冰，舌尖却滚烫，像火。冰与火交织在一起，让温惜的大脑瞬间空白。

她想推开他，手却抬不起来。那股无形的力量还压在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扶华终于放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