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温惜扶着慕离影下车,早有太监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引路。丽妃的寝宫在皇宫东侧,名为“撷芳殿”,殿前种满了各色花卉,四季常开,香气袭人。
然而今日,那香气里掺杂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让人无端感到压抑。
“温小姐,公子,娘娘在里面等着了。”宫女掀起珠帘,眼眶微红,显然刚哭过。
温惜牵着慕离影走进内殿,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殿内燃着炭盆,门窗紧闭,闷热得像蒸笼。丽妃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与几日前赏花宴上那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判若两人。
“母妃。”慕离影松开温惜的手,摸索着走到床边,跪了下去。
丽妃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慕离影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温惜。
“你就是温家丫头?”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却仍带着几分威仪。
“温惜见过丽妃娘娘。”温惜屈膝行礼。
“过来,让本宫瞧瞧。”
温惜走上前去,在床边站定。丽妃抬起枯瘦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握得很紧。
“是个标志的孩子。”丽妃端详着她的脸,又看了看慕离影,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影儿有福气。”
“母妃,您好好养病,等您好起来,儿子就成婚。”慕离影声音发颤。
丽妃摇摇头,咳嗽了几声,喘息道:“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知道。叫你们来,是有几句话要交代。”
她看着温惜,目光忽然变得凌厉:“温家丫头,本宫问你,你可愿意嫁给影儿?”
温惜微微一顿,随即道:“愿意。”
“不是为了温家的权势,不是为了皇家的地位?”
“不是。”
丽妃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藏着能看透人心的光。良久,她松开手,靠在枕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本宫信你。”她说,“影儿这孩子,命苦。自幼没了父皇的宠爱,又遭人暗算伤了眼睛。本宫一直担心,将来没人照顾他……”
“母妃,儿子不需要人照顾。”慕离影打断她。
“闭嘴。”丽妃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温惜,“本宫把影儿托付给你了。你若负他,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温惜垂眸:“娘娘放心。”
丽妃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枕下摸出一只锦盒,递给温惜:“这是本宫的嫁妆,跟了本宫三十年。如今用不上了,给你吧。”
温惜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白玉簪子,做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多谢娘娘。”
“叫母妃。”丽妃纠正道。
温惜愣了一下,改口道:“多谢母妃。”
丽妃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她抬手摸了摸慕离影的脸,轻声道:“影儿,母妃对不起你。当年若不是母妃执意要争那后位,你也不会……”
“母妃,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慕离影握住她的手,“儿子从未怨过您。”
丽妃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温惜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生离死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不,应该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司辰夜救下她时,她只是一个在雪地里等死的孤儿,没有姓名,没有过往,什么都没有。
“温惜。”丽妃忽然叫她的名字。
“在。”
“你过来。”
温惜凑近了些。丽妃伸手将她拉到床边,把慕离影的手放进她手里,又将她的手握住,合在一起。
“好好过日子。”丽妃一字一句道,“别像本宫一样,一辈子活在算计里。”
温惜握紧慕离影的手,点了点头。
丽妃闭上眼睛,似乎是累了。宫女们上前服侍她躺下,温惜和慕离影被引到偏殿休息。
偏殿里点着安神的熏香,慕离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温惜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你母妃很爱你。”她打破沉默。
“我知道。”慕离影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可她不知道,我宁愿没有生在皇家。”
温惜没有接话。
慕离影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下去:“惜儿,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父皇还在世。他很宠我,教我骑马射箭,说将来要把皇位传给我。后来他病了,病得很重,母妃让我去求太医,我去了,跪在太医院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没有一个人理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父皇驾崩后,新皇登基,我被送去敌邦为质。走的那天,母妃来送我,她哭得很伤心,说对不起我。我说没关系,我是皇子,这是应该的。”
“可是惜儿,我在敌邦的那三年,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别人?”
温惜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慕离影反握住她的手,“可我心里过不去。”
温惜沉默片刻,忽然道:“离,你有没有想过复明?”
慕离影一愣:“太医说,治不好。”
“如果我说,我能治呢?”
慕离影猛地抬头,覆着白绫的脸对着她的方向,嘴唇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温惜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师父配的药,专治眼疾。但我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你若愿意试……”
“我愿意。”慕离影毫不犹豫地说。
温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怕我害你?”
“你不会。”慕离影说,“我相信你。”
温惜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在他手心。慕离影将药丸送入口中,就着茶水咽了下去。
片刻后,他感觉眼睛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里翻搅。他闷哼一声,捂住了眼睛。
“怎么了?”温惜紧张地问。
“疼……”慕离影咬紧牙关,“很疼……”
温惜伸手去探他的脉搏,眉头渐渐皱起。药效在发挥作用,但比她预想的要剧烈得多。
这药是她自己配的,用的是百草谷流传出来的方子,她从未在人身上试过。若是出了问题……
“惜儿。”慕离影忽然握住她的手,“别怕。就算看不见,也没关系。”
温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刺痛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渐渐消散了。慕离影缓缓放下手,眨了眨眼睛。
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他有些失望,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看来没那么容易。”
“一次不行就两次。”温惜收起瓷瓶,“我会继续配药,直到你复明为止。”
“好。”慕离影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宫女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公子,娘娘她……娘娘她薨了!”
慕离影身体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温惜感觉他的手瞬间变得冰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离……”她叫了一声。
慕离影没有回应。他缓缓站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险些被门槛绊倒。温惜上前扶住他,他也没有拒绝,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撷芳殿里已经哭成一片。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太医正在收拾药箱,看到慕离影进来,纷纷低头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