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她长得漂亮,心也野,跟着外地老板跑去城里过好日子了,再也不会回来。也有人说她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蜷在破旧摇篮里饿得直哭的孩子一眼。
他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他没见过她,家里连她一张照片都没有,他对“妈妈”所有的概念就是每次自己路过别人家门口,听到院里大人们压低了声音的叹息:“造孽哦,这么小的娃……”
“野种!连爸都没有的野种!”
“离我们远点!你妈跟人跑了,不要你了!”
“打他!反正他没爹没妈!”
村口玩耍的孩子们看到他孤零零地站那儿,总会一拥而上,朝他扔小石子吐口水。他们嘲笑他打补丁的衣服,嘲笑他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和瘦弱的身体,更嘲笑他“来历不明”的身世。
一开始他会哭,会反抗,但换来的是更凶狠的推搡和殴打。
于是他学会了不哭,也不还手,只是死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那些欺负他的人,直到把他们看得发毛,悻悻地散开。
但这并没能保护他太久。
更大的孩子觉得受到了挑衅,拳头和踢打更重,他常常带着一身青紫回家——如果那个四面漏风、只有一张破床和冷灶、被村里人叫做“鬼屋”的老房子能算家的话。
冬天是最难熬的。
破棉袄根本不御寒,手脚和耳朵年年生冻疮,溃烂流脓,又疼又痒。夜里蜷在有霉味的春季薄被里,听着屋外北风冷得牙齿打颤,怎么也睡不着。那时他会特别特别想,想那个所谓的“妈妈”会不会在暖和的大房子里,吃着热乎乎的饭菜,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还有“爸爸”。
这个词对他而言比妈妈还遥远,村里人提起时语气总带着鄙夷。
他明白,那大概很不光彩。
他像长在田埂边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所有养分只有好心邻居施舍的一点残羹冷炙,所有温暖只有夏日毒辣的太阳,和冬日缩起来时自己身体那一点点随时就散的热量。
直到十二岁那年,一对中年夫妻来到村里,他们听说了林易洵的情况,特意来看他。
女人蹲下身,用手擦掉他脸上的泥巴,没有嫌弃他身上的异味,眼里全是不忍和怜惜。
“孩子,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她问,声音很温柔。
家?
他愣住了,戒备地看着他们,他已经很久不知道“家”是什么意思了。
男人也蹲下来,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跟我们走吧,有饭吃,有学上。”
他犹豫很久,看着他们真诚坚定的眼睛,又望向身后摇摇欲坠的鬼屋,最终点头。
那天风很大,吹得他眼睛酸,但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虽然迟到了很久,但总有一天是会来的,像春天会融化封冻的溪流,像黑夜尽头总会等来熹微的晨光。
他学会了感恩,学会了努力,他在抢着干最累的农活,他不允许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他从不去奢望更多,比如亲生父母的疼爱,比如无忧无虑的童年,比如理所当然的被爱。
他也习惯了仰望。
仰望城市高楼切割出的天空,仰望橱窗里精美昂贵的商品,仰望那些生来就站在云端活得恣意张扬的人们,仰望着……
突然闯进来的、第二个照亮他生命的宋栩溪。
……
过往记忆渐渐淡去,隐约间,他听到有焦急的说话声,却听不真切。还有一只手,似乎一直握着他的手,那温度比他要凉很多很多,也许是因为他的温度太高了吧。
是谁……
他想睁开沉重的眼皮,想看清究竟是谁,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一样,纹丝不动。
只有听觉,叽里咕噜的对话也听不懂,他只觉得其中一个很熟悉。
是……宋栩溪。
是宋栩溪在说话,是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吗?
这感觉,太不真实了。
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惶恐,他想收回手,但身体太弱了,而且从对方手心传来的凉意又让他贪恋,仿佛能缓解心底的孤寂。
“没事了……林易洵,睡吧。”
说话很轻,像以前他生病时养母在旁守护他一样。
林易洵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消失了。
宋栩溪推掉了这几天的安排,坐在床边,看着林易洵毫无生气地躺着,第一次觉得原来再倔强的人也会脆弱,也需要人保护。
私人医生来过,打了退烧针,说需要好好休息,补充水分。
宋栩溪去倒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托起林易洵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动作很笨拙。
这是他第一次照顾别人。
他把杯沿放到林易洵唇边:“林老师醒醒,喝水。”
昏睡中的人似乎听到了,睫毛颤动几下,嘴唇也张开一点,喝了几口,或许是觉得姿势不太舒服,林易洵偏头想躲开。
“再喝点。”他勒令道。
但林易洵没反应,他又睡着了。
无奈,宋栩溪只好把他放回去,用棉签沾了水擦着他的唇。
很红,很软,像果冻一样。
宋栩溪咽了咽,他很想尝一尝,但绅士不该趁人之危。
“算了,等你好了再跟你算账。”
宋栩溪帮他把被子盖好,坐了很久腰有些酸,他打算站起来活动活动。可就在他起来时,被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没等宋栩溪看清楚,他就被拽住了。
那力气不算大,却锁得牢牢的。
林易洵眉头紧紧揪起,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境,他呢喃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宋栩溪好奇,下意识俯身,想离近些听清他说什么。
“……妈、妈……”
宋栩溪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