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宋栩溪一个人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这人,脾气渐长啊。
庞老是个古怪的老头儿。
经过这几天的学习,林易洵越来越确信这一点。
第一天是来回走路,第二天是给他讲了一下午酱油的制作,第三天则让他描述从下公交车到家这十分钟里看到的至少二十个细节,第四天是让他坐在单元楼下,听一个小时的各种声音,然后复述出听到的每一种声音及其出现的先后顺序……
而今天,庞老甚至没让他进门。
“你去菜市场买一根萝卜,一块豆腐,再跟卖肉的摊主聊五分钟,问他猪肉是前腿肉好还是后腿肉好,回来告诉我。”
林易洵默两秒:“好。”
一小时后,他回来了,庞老这才开门。
林易洵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在桌前坐下,开始复述:“卖肉的老板姓钱,本地人,卖了三十年肉。他说前腿肉肉质更细嫩,筋多,吃起来有嚼劲,适合做馅、丸子或者炖着吃;后腿肉肉质更紧实,瘦肉多,肥肉少,适合炒着吃或者做肉片。他个人推荐前腿,因为……”
“停。”庞老打断他,“他说话的时候手上在干什么?”
林易洵回忆了一下:“在……用磨刀棒磨切肉刀,每磨几下,就用拇指试试刀锋。”
“他磨刀的时候眼睛看哪里?”
“大部分时间看着刀,偶尔会抬头看一眼路过的熟人,点个头,跟我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我。”
“他案板左边摆的什么?右边呢?”
“左边是分好的排骨、肉和猪蹄,右边是绞好的肉馅和下水。”
“他围裙什么颜色?有多脏?”
“深蓝色,胸口和腹部沾了血渍,颜色很深,已经洗不掉了。左边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也有溅到的血点。”
庞老又问:“萝卜呢?你买的什么样的?”
“青皮萝卜,大概这么长,掂着沉,根须少,皮看着新鲜。”
“怎么挑的?”
“看了好几家,挑的是没有疤和黑点的,掐了一下头,水分很足。也闻了,没有烂味。”
“豆腐呢?”
“北豆腐,方的一块,没碎边,颜色也白,闻着是豆香味。”
庞老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满意:“明天带两根葱来,根上的泥巴洗干净。”
“好。”
他没有怨言,他知道庞老这么做的意义——演戏,演得就是人的生活,只有自己先观察透了,才能让观众也身临其境。
晚上十点多,今天天气不好,早早的天就黑了。
宋栩溪从外面回来,客厅漆黑,没一点亮光,好像没人住一样。
林易洵睡了?宋栩溪心里琢磨,这么早?
他没有开灯,借着展示柜的光摸索着换了拖鞋,几乎是摸黑,蹑手蹑脚往自己卧室走。客厅很大,就在他快要走到自己卧室,手已经摸到门把手时——
“十点了。”
一个平静没有任何起伏的男声,突然在诺大的客厅中央响起。
宋栩溪吓了一大跳,差点没原地蹦起来,心脏更是“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转身,循着声音望过去,只听轻轻“啪”的一声,客厅的水晶吊灯大亮起来,照亮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刺得宋栩溪下意识眯起眼睛。
沙发上,一个人缓缓坐直身体。
是林易洵。
他没睡。他一直坐在那里,在黑暗里,不做声地看着自己路过……
宋栩溪抚着砰砰狂跳的胸口,惊魂甫定,又气又恼:“你干什么啊!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装鬼啊?!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林易洵没有回答。
他没动,维持着原来的坐姿,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目光很冷,冷得宋栩溪心底发毛。
他明明坐在那里,声音却像在一步步朝宋栩溪走来,挤压他的呼吸:
“你换衣服了?出门穿的那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