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林易洵心想。
等不来回答,宋栩溪也不急,他拿纸巾优雅地擦唇。
“电影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你相信有那种爱情吗?明知道没结果,可还是身不由己,为了一个人把自己赌上去?”
林易洵沉默几秒:“或许会有吧。”
有些人,有些感情,就是没办法用理智去衡量得失。
“我觉得一定有。”宋栩溪说,“夏翌对许言,不就是这样么?”
林易洵抬眼,望向他。
“许言是警察,夏翌是什么?他是卧底,是与黑暗为伍的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这点夏翌比谁都清楚,靠近许言,对他,对许言,都是一场灾难。”
他循循善诱,把一个角色的情感像一面镜子举到了两人之间。
“夏翌是受过严酷训练的卧底,他应该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许言。可他还是靠近了,忍不住去注意他,忍不住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冲出去,忍不住把不该说的秘密匿名写信告诉他……哪怕知道,许言永远不会理解他,甚至会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他还是,忍不住。”
夏翌和许言。
那是戏。
可宋栩溪谈起他们,却不像是在说戏,他仿佛借着夏翌的壳,在诉说飞蛾扑火的笨拙。
林易洵没有打断,宋栩溪说的每一个字,都沉进了心底。
他忽然明白了,宋栩溪为什么一定要他先答应,为什么带他来看电影。他不过在电话里随口一提,他以为宋栩溪没在意,原来,他都记得。
“那许言呢?许言也会和夏翌一样愧疚吗?”他问。
“愧疚?我不认同。”
宋栩溪继续说:“许言刚进警队是什么样子?新人,愣头青,空有一腔热血但什么规矩都不懂。虽然是姜队把他领进门,但真正手把手带着他、教他一切的人,是谁?”
“是夏翌。”
“夏翌熟悉每一道程序,知道案子该怎么办,话该怎么说。他手把手教许言怎么审讯,怎么写报告,怎么在枪林弹雨里活下来。许言闯祸,夏翌去收拾;许言迷茫,夏翌给他指路……是他,一点一点把许言从一个菜鸟,带成了一个合格的警察。”
“如果说姜队是指路的明灯,那夏翌就是挡在他面前的盾,替他挡住了大部分风雨。说得再矫情一点,夏翌是许言在新环境里抓到的第一根浮木,是他下意识认定的、绝对安全的后背和领地。”
“这种情感是愧疚能概括的吗?”
他看向林易洵,自问自答:“不,他远比愧疚复杂的多。就像雏鸟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活物,会本能地跟随和依赖,许言也是一样。他习惯了夏翌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庇护和管束,这种情感交错在一起,形成了另一种排他的共生关系。”
“所以,当夏翌成了另一个极端,姜队也不在时,许言就崩了,因为他唯一的安全区亲手把他拖到了海里,还要告诉他,看,海水是能淹死人的。”
宋栩溪喝完杯中的酒:“你说,这仅仅是愧疚吗?”
林易洵从没以这个角度去思考过两个任务,好像有点道理。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支撑这一切纠缠和对抗的到底是什么感情?是依赖?是恨,还是……”他停下来,像是在斟酌,然后慢慢吐出那个字,“爱?”
这个字一说出来,林易洵自己都感觉心脏被什么撞了一下。
爱,它太大了。
它可以是救赎,也可以是深渊,可以是温暖的阳光,也可以是灼人的火焰,它能解释最无私的奉献,也能解释最扭曲的占有。
“我说了,是共生。”
宋栩溪又重复一遍:“一种扭曲的共生。”
没有答案,恐怕连王正都没法定下来。
宋栩溪的话无疑把夏翌推向了一个更极端的境地,林易洵陷入沉思。
他需要重新消化,重新构建,正如王正对他说的,夏翌不是一张脸谱化的“恶”的面具,他是一个用“共生”将自己和许言牢牢绑在一起的囚徒,痛苦是粘合剂,罪恶是养料,离了对方,谁也活不成。
“你为什么喜欢这个电影?”林易洵突然问。
幕布上,电影已经退了出来,只露出一张海报,旁边用小字写着简介。
“为什么喜欢……?”
宋栩溪喃喃说着,他想了想:“难道你不觉得,在教堂的那一段很美么?”
他没等林易洵回答,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杯子举到唇边,一边抿着,一边目光锁在林易洵身上,睫毛卷翘,像只抓不住翅膀的小蝴蝶。
直接,滚烫,有欣赏,更有渴望。
“很美,对吧?”
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林易洵浑身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无论如何,目光都始终无法从宋栩溪那张被酒意熏染得艳丽夺目的脸,尤其那双眼睛,像片暗藏礁石的蓝海。
他正在一点点下陷,随时会溺毙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