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洵并不想惹是生非。
他来这个剧组不过两天,却已经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底层无人权”。
从昨天到今天他没少被呼来喝去——副导演助理嫌他搬东西慢,骂骂咧咧。中午放饭,大妈舀菜的手抖得像帕金森,轮到他时,那半勺土豆烧肉抖得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两块土豆,还都是边角料。下午拍街头追逃的戏,他摔了好几回,膝盖和胳膊肘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的疼,却还是被嫌“反应不够自然”、“倒得太假”,让他重来。
这些,他都忍了。
他没背景,没靠山,谁都能上来踩一脚。他只想老老实实把活干了,把钱拿了,不想也惹不起事。
可现在,这事找上门来了。
戏服莫名其妙少了几套,而他面前这两个剧务一高一矮,唾沫横飞,一口咬定是他偷了或者倒卖了剧组的衣服。
不然怎么偏偏他身上的这件,跟登记本上丢的那件一模一样?
“我没有。”林易洵又重复了一遍。
他扯了扯身上的旧工装外套:“这是我自己的衣服,这里,还有我缝的印子。”
瘦高个直接上手去拽,他手劲大,不仅拽的林易洵一个趔趄,还把缝好的口子又扯开了:“还狡辩?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要么赔钱,要么我报警,让警察来判!”
这就是没得商量了,他们今天非得见钱不可!
林易洵直接拍开他的手。
“我说了,我没有。工钱我可以不要,但你们污蔑我偷东西,不行。”
“哟嗬!还挺有骨气!”矮胖子抱着胳膊,“那工钱扣了!但其他几件找不回来,给剧组造成的损失你得双倍赔!听见没?”
“你们这是明抢!”
“就抢你了,怎么着!小子,老子告诉你,识相点,赶紧赔钱滚蛋!不然老子明天就让你在横店混不下去!不信你他妈试试!看看谁会替你一个跑龙套的出头!”
周围的几个群演和小工都远远观望着,却没一人敢上前。
林易洵攥着的拳头“咯吱”响,他知道跟这两人硬碰硬没用,自己占不到便宜,甚至真的会被他们使绊子,以后在横店更难混。可这口窝囊气,他又实在咽不下去。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瘦高个抬手就要打——
“……啧,吵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瘦高个的手停在半空,和矮胖子一起猛地转头。
宋栩溪站在几步开外,一只手拎着手机挂坠,垂在腿侧轻轻晃着。
“宋、宋少……”瘦高个反应最快。
原来脸上是凶神恶煞立刻换成谄媚的笑,手在半空转了个弯,把林易洵拽身后。
“没事没事儿,处理点小事,吵到您休息了,真是对不住!”
矮胖子也跟着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对对对,宋少,一点小事我们马上处理好,您快回去休息吧,这儿脏。”
宋栩溪没理他们,目光越过两人,落在被他们挡在身后的林易洵身上。
林易洵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宋栩溪看得更清楚了,左眼下小痣的位置一点不差,是那张脸没错,是他在宸悦遇到的那个。
有趣的是,这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唯一不同的,此刻这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压着怒气。
受欺负了呀。
宋栩溪冲他笑笑,然而,嘴角还没完全展开,这人已经漠然地扭开了脸。
“……?”
宋栩溪眨眨眼,有点意思。
那两人还在等着他发话,宋栩溪舌尖顶了下后槽牙:“到底什么事儿啊,吵吵嚷嚷的。”
“宋少,是这小子!”瘦高个抢着解释,指向林易洵义愤填膺,“他把剧组十几件戏服全拿去卖了,还想趁我们不注意把身上这件穿走,还好被我们发现了,我们正跟他理论呢!”
“哦?偷衣服?”宋栩溪挑眉,他看向林易洵,上上下下毫不避讳地打量。
林易洵依旧没看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很用力。
身上的夹克衫又旧又皱,肩膀和手肘处磨得起了毛边,若放在别人身上,必然邋遢寒酸。可偏偏他个子高,肩膀宽,腰是腰,腿是腿,硬是把一身破烂穿出了几分落难英雄的感觉。
宋栩溪的目光在他匀称的身上多停了两秒,收回来,转向两人:“证据呢?谁看到了?监控呢?拿走的衣服又是谁经手的?每件是什么款、什么编号,你们单子上核对清楚了吗?”
一连几个问题抛出来,瘦高个和矮胖子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这……”
“监控没、没装,也没人……” 矮胖子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监控,没有证人,你们就凭一张嘴说?谁主张,谁举证,这道理不懂?你们是第一天在剧组干活吗?还是说……”宋栩溪笑容淡了,眼神也冷了下来,“你们觉得自己在剧组一手遮天,所以就能随便处理了?”
“没有没有!宋少,我们哪敢啊!”
矮胖子冷汗都快下来了:“我们就是……就是按规矩办事,怕剧组受损失,这才着急了点……”
“规矩?”宋栩溪招呼旁边看热闹的场工,“你,过来。”
那场工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你也是道具组的?”宋栩溪问。
“是、是的,宋少。”
“你看到他藏衣服了吗?”
“我……我……”
矮胖子赶紧插嘴:“宋少,他昨天一直在清点器材,没注意到这……”
“我没问你。”宋栩溪看都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场工身上,“你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