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各位长辈与刺史兄妹,天已然黑尽。
今年的初雪,下得可谓沉重。
柒奺感到有些疲惫,她对祁楚说道:“今日幸而薛宛力挽狂澜,可她也做出了牺牲……我瞧她状态不太好,楚郎,今日你就去陪陪她好好安抚一下吧。”
“可……”祁楚有些为难。
“别可了,快去吧。”柒奺推他离开,“我也乏了,想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祁楚点点头,撑伞离去。
瓶儿跟着柒奺,慢慢在落雪中走回蕴雅居。柒奺微微皱着眉,始终低着头。
“娘子在想什么呢?”瓶儿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今日之事,令娘子不开心了?”
柒奺收回神思,缓缓摇了摇头:“我是在想林春娘……我不明白,为何她明知诬陷私通行不通,最后的关头,却还要指证薛宛……何必多此一举呢?”
“嗨,这不就是所谓的‘狗急跳墙’嘛。”瓶儿松了口气,笑道,“我看那林春娘是有些疯癫了,一个癫婆子说的话,娘子何必在意呢。”
“……说的也是。”
柒奺一觉睡到了天明,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祁楚的脸。
“楚郎?”柒奺坐起身,“你怎么过来了?”
祁楚揉揉惺忪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唉……昨晚我去馨兰苑,本想好好安抚下她,可她不知怎的,饭吃得少,话也很少……我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她便说身体不适想休息,让我回来陪着你,哪知等我回来,你也早就睡着了……”
昨夜,薛宛将祁楚支走后,便立马让墨香去了人去楼空的沁芳阁,终于在床下的木箱里,找到了那只包裹。看见里面的信件、手稿完好无缺,墨香才彻底将悬着的心放下了。
她将包裹拿给薛宛:“姑娘,这东西……你打算如何处置呢?”
薛宛一张张拿出那份话本儿稿纸,又缓缓展开那封给林永怀的诀别信,一股无力的苍凉之感涌上心头。她原本,还想在梦中落幕,像话本儿故事,往往凄美又圆满。可梦醒时分,却无可抑制地感到悲凉。
篮中的婴儿发出一声呓语。
她蓦然回头,看着甜睡的祁瑶,忽而哭出声来。
“姑娘……”墨香亦有些哽咽。
“墨香,把这些,拿去烧了吧……”薛宛紧紧捏着帕子,说道,“林书生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这些东西,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定是恨我,恨我骗了他,我……我也无颜再面对他了……”
薛宛心中哀绝,她难忍心中千万缕丝绕,在窗前流泪坐到了天明。
而林永怀亦是彻夜难眠。
睡不着,他便将誊抄好的《苇斋记》拿出来,一页页地翻看。可看着看着,他的神思却游走了,从桌上一只精美的盒子里,拿出他买给薛宛的玉簪。
“史姑娘……薛姑娘……薛宛……”
他喃喃地说道,推开窗伸出脑袋去,呼吸一口雪夜的凉气。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忽然想起那只市场买的鸡。当初他付了钱,抱着鸡,心满意足地走回家去,谁承想那鸡竟从他怀里飞走,飞去了别人的菜摊。摊主让他唤一声,看鸡肯不肯答应,可他无论是学“咯咯咯”还是“叽叽叽”,那只鸡却仿佛铁了心不愿跟他。
大雪纷飞,窗下那只黄狗蜷缩着,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林永怀不忍心,披衣出门去。
黄狗见着他,立马起身摇尾,拿湿湿的黑鼻子去拱他的手。
“大黄,你若不嫌弃的话,就随我一起生活吧。”林永怀摸摸他的脑袋,“只是我身无长物,恐怕无法餐餐让你啃上肉骨头了……”
大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将脑袋整个拱进林永怀怀里。
林永怀将他引进院内,拿棉布替他擦干,又将锅里剩下的一碗白粥倒给它喝。吸溜吸溜的声音,使这座略显冷清的小屋多了些生气,林永怀欣慰地摸摸它骨瘦如柴的身体,叹了口气说道:“若我不救你,恐怕你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大黄可怜地“呜呜”两声。
林永怀没有办法,于是第二天便将玉簪当了,而大黄也终于吃上了肉骨头。
这厢,柒奺听了祁楚的说法,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正要掀被下床,便听得瓶儿在门外说道:“大娘子、主君,方才秦妈妈来了,说是老夫人请两位去松鹤堂用早饭。”
柒奺应了一声。
天已经放晴了。青天白日,艳阳高照,院子里、屋檐上,都是亮晶晶的。
夫妇二人梳洗完毕,来到了松鹤堂。
沈氏起了个大早,吩咐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饭食,在厅中不安地等候着。见柒奺和祁楚来请安,她立马起身笑盈盈地说道:“快,快坐下……奺娘,你如今怀着孩子,咱们都以你为重,这些饭菜应该都是你爱吃的,赶紧多吃些……”
柒奺却说:“我最近胃里有些不适,恐怕吃不了多少,老夫人您和楚郎多吃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