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怎么会这样恶！这谁还敢生女儿，生了闺女不得拴在裤腰带上不错眼地看着长大？不然到处都是危险，一旦碰到哪一个都没办法活了。”听肖凤说了下塘坳的事情，肖英激愤得勺子里的麦乳精都撒了。

肖凤连忙帮她把麦乳精罐子扶了扶，免得叫她不小心扫到地上去摔碎了。冬天阴冷，乡下也没有多丰富的补品，肖英喜欢干吃麦乳精，肖凤到供销社把先供的一百罐油辣子送去，就顺便带了一罐子麦乳精过来看望她。

“怎么就不能活了？”肖凤可不认同她这话，“那李老六，祸害了这么小的小姑娘，不照样活得好好的？以后怕还要娶媳妇生娃娃呢，也没见他没脸活着去寻死去自杀。”

肖英撇撇嘴，“话是这么说，可一个姑娘家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一辈子几乎就是完蛋了啊。以后她哪里还能找到好人家，除非瞒着嫁得远远的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但也要吃远嫁的苦头。”

肖凤听得很不爽了，“没见男人结婚前睡了谁就找不到好姑娘的，男人规定的东西你怎么那么信啊？”

“再说，她就非得嫁个人才能活？这年代打工赚钱都比种地好，你打工赚那么些钱难道你没感觉吗？与其赌嫁个能对她好的人家，她完全可以靠自己活得好好的。”肖凤点点她家这新砌的小平房。

肖英和赵金宝婚后，不想再和幺叔家一大家子都挤在那两层的板壁楼里了，就筹备着建新房子。两人攒的钱也不少，建个明三暗六的平房不是多费工夫的事儿，很快地基就浇筑好了，不想年中的时候，肖英流产的消息传了回来。

发廊里那些染发膏卷发剂都有很多有害的化学成分，十分不利于孕妇。肖英的婆婆前去照料了她小月子，回来之后就按照两人的决定，正房先缓缓，先给他们修建一个厢房出来，要是肖英又怀孕了，她回家养胎好住上。这不，确实就用上了。

“也是。自家能挣钱了是比伸手求人好。”肖英环顾自家刮了腻子粉白白净净的墙，心里满足。

不过还是摸着自己肚子发愁道：“唉，女人活得不容易啊。我都不想生女儿了，生来受苦遭罪。也不知道我这是儿子还是女儿？最好还是儿子吧，下一胎再生女儿，好歹有个哥哥带着她，我也放心些。”

肖凤紧皱着眉，她不明白，肖英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竟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要这么想呢？要是生来是女儿，你岂不是会失望？”

肖英摇摇头，“不会啊。我又不重男轻女，生来是女儿是儿子我都爱。我只是怕生了女儿不能保护好她。”

“难道儿子就不需要保护吗？怎么保护儿子就怎么保护女儿呗。”肖凤捡了两颗核桃在手里用力一捏，烤得干脆的核桃壳一挤就裂开了，只这种薄壳核桃不好剥仁，她又捡了竹签来挑。

肖英奇怪地看她一眼，“儿女一视同仁，肯定都一样保护的啊。只是女儿到底和儿子不一样，女儿更娇嫩更容易受到伤害，肯定要更紧着些。”

肖凤把剥出来的核桃仁塞她手心里，“儿女都一样，那么就不要过度保护女儿。有些事情打着保护的名义不许她做，反而是限制她。允许儿子做什么就允许女儿做什么，让她活得像儿子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才是真正的一视同仁啊。”

肖英一边吃着核桃一边仔细想了想，点点头，“确实有些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女儿更需要保护。不然要是遇到像李老六这样的杂碎可怎么办？我和赵金宝要是看不住，她有个哥哥在也会好些。不行，我以后有了女儿，绝对不会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

肖凤自己吃了两瓣核桃，继续捡了两个捏着，“哪有防人防一辈子的，那祸害人的东西，只要想害人，就你想不到地方他都能生出害人的心思来。”

肖英觉得今天大姐怎么老和她抬杠呢，“那你说，就这样子你敢生女儿吗？你要是生了个女儿，你难道不跟我这样害怕担忧吗？难道真叫她和男娃一样？那男娃能脱光了跳小河沟里打滚，她能学？不是白让人占了便宜去嘛！”

肖凤懒散地看了肖英一眼，“我要是有女儿，我会早早教她知道这些男女之间的差别，不会叫她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被那些糟烂的男人哄骗了去。我也会告诉她，不要相信男人规定的贞洁那些鬼东西，别把男人约束女人的那一套当真经。”

她慢悠悠地拿竹签继续挑核桃仁，“什么没了贞洁嫁不了好人家了，就活不下去了，这辈子就毁了，都是屁话。该死的是那做下坏事的人，凭什么女人要给他们让路？女人不管经历了什么，都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就偏要活得好好的！比他们好，叫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决定不了任何人的人生。”

一把核桃全塞肖英手心，肖凤站起来拍拍自己衣裳上的碎屑，“女人的人生要怎么活，活成什么样，女人自己说了才算。”

她看看肖英，笑了，“我不仅敢生女儿，我还偏就要生女儿。”

肖英扑哧地坏笑起来，“哟！谁说她不想生孩子的？这就要生女儿了？再说，女儿是你想生就能生的，就能保证生的一定是女儿了？”

“你赶紧回去生，我倒要看看，你要是生来是个儿子，你可怎么办？我倒要看你失不失望，你到时候可别笑歪了嘴。”肖英打趣着她，随着她往外走。

肖凤摆摆手，“我怕啥失望啊，不是有那些专门要生儿子的就会去查了才生吗？我就也专门去查，必要查出是女儿我才生。”

肖英愣了愣，这回是真乐了，“行行行！你能耐，你与众不同，你真要是干得出来我给你磕头我服了你！”

肖凤只笑着不接话，她想说她不是为了特立独行彰显自己与众不同，当然肖英可能也只是无心一说，也不需要她解释什么。

都说论迹不论心，但善用道德标榜规训的传统下，人们又多是论心不论迹，甚至论迹又论心。于女人的自主权力这事上，她多说什么都无益，甚至她就这样做了也不见得人就真心认可。

我心即我道。她已经不执著于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

腊月二十九，除夕。二十八这天乐安乡赶叫场，肖凤和阳志邦头一天晚上打了几十斤的米浆，做了几大盆子的米皮和米豆腐，一早就开摊了。

“凤姐儿，你这油辣子现在可真是贵啊。你说五年不涨价，这是把五年后的价格都涨上来了啊。”赵幺妹付了钱，抬手指点点肖凤，嘴上刻薄，脸上却笑得打趣。

四块八角钱，肖凤接过钱略一看数就揣围裙的兜里，笑呵呵回她，“哎！赵嬢你这话可小看了咱们国家的发展咯！这才两三年，老师们工资都涨了两成，更别提其他单位的了。”

又捡了陈二娘的米皮递过去，“要我说，五年后，同等价位的东西怕是要翻十倍不止，我这三倍的，到时候都还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