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假山后的空地上。
谢睢正站在一片狼藉中,指挥着两名手忙脚乱的下人。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月白色锦袍沾了尘土,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糙的线轴。
“高一点!再高一点!手别抖,稳住!”
谢睢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盯着天空,那副神情,比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还要严肃。
“对对对,就是这样!别松线!”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谢睢眼睛一亮,头也不回地喊道:“皎皎,你看,我给你放风筝……这可是我亲手做的,独一无二。”
程皎皎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目光在他那张带着几分讨好和紧张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只终于飞稳的纸鸢上。
那纸鸢做得实在算不上精致,骨架似乎扎得歪了一点,飞起来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摇摇欲坠的滑稽感,偏偏上面挂着的那条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字哪怕隔了老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姣姣,我错了!’
“风筝很丑。”
她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声音清冷,却不再有之前的寒意。
谢睢脸上的笑容一僵,张了张嘴,想反驳说这可是他熬了一宿做的,但看着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手工粗陋了一点,但心意是好的。”
“字也写得很难看。”程皎皎又补充了一句,嘴角的弧度却微微上扬。
谢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引以为傲的书法,虽然在纸上是龙飞凤舞,但写在布条上确实有点歪歪扭扭。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这叫……狂草,狂草懂不懂?这是名家流派。”
程皎皎轻哼一声,终于抬眸正视他。
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像是只终于肯露出爪子的小猫。
“不过,”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既然小公爷这么有诚意,连‘天打雷劈’这种誓都敢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这一次。”
谢睢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那股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一早上积攒的忐忑和委屈。
他想都没想,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笑声爽朗地在假山间回荡:“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的皎皎最好了!不枉我今早伤到手指,还被那竹篾扎了好几下。”
“放我下来!这是在外面!”
程皎皎惊呼一声,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
她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以保持平衡,轻轻捶打着他的肩膀,“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不管!我就要抱!”谢睢耍起了无赖,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和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他心中那块悬了一早上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昨夜她背对着他睡觉时的疏离,今早她冷漠的眼神,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谢睢这一生,从未如此在意过一个人的喜怒。
“皎皎,我答应你。”他在她耳边低声承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提前告诉你。我们是夫妻,应该同进退,共生死。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躲在暗阁里担惊受怕了。”
程皎皎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嘴角扬起一抹甜蜜的弧度。
她知道,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一旦许下承诺,便是用命去守。
“这可是你说的。”
她抬起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若是再有下次……”
“再有下次,”
谢睢接话极快,眼神坚定地看着她,“我就把这靖国府的房顶都拆了,给你当柴火烧,让你烤火取暖。”
程皎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贫嘴。”
谢睢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眉梢全是宠溺。他将她放下来,却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紧扣。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拉着她,绕过假山,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地前。
那里,摆放着一堆奇形怪状的纸鸢骨架,还有散落一地的宣纸和颜料。
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制作过程。
“这些都是……”程皎皎看着那些被揉成一团的废纸,有些惊讶。
“嗯,第一次做的太丑,第二次写的字不好看,第三次……”
谢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反正试了好多次,才有了天上那只完美的。”
程皎皎看着那些废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高高在上的小公爷,竟然为了哄她开心,像个孩子一样在这里埋头苦干。
“其实,”她轻声说道,“那只风筝,不丑。”
谢睢一愣,随即笑得更加灿烂:“真的?”
“真的。”程皎皎点点头,指着天空,“因为它飞起来了,而且,上面的字,我看到了。”
那是他的真心。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远处,如意和几名下人识趣地退到了角落里,脸上都挂着欣慰的笑容。
谢睢握着她的手,抬头看向天空。那只写着誓言的纸鸢,在蓝天白云间翱翔,越飞越高,仿佛要冲破云霄。
“皎皎。”
“嗯?”
“以后每年春天,我都陪你放风筝,好不好?”
“好。”
微风拂过,带着初春的暖意,也带着两人低低的笑声,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