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有些人来说,幸福就像利滚利的黑心贷,满足过一时需求后,就可能要用后半生来弥补。
曾经亲密无间的代价是,现在必须接受每分每秒的落差。
这样的落差并不激烈,起初甚至不会感受到痛,它会在无声处化开。
水滴石穿。
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心脏往往已经被开出一个不可挽回的凹槽。
方溧轻轻吐了口气。
她在想,她们确实不是一家人了。
又很后悔,如果当初坚决一点,把齐椰的户口迁到自己的本子上就好了。
即便她们闹得很不愉快,即便几年不见面,她们也仍然是法定意义上的一家人。
我们分开了,我们的感情无疾而终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翻开第一页,我依然是你的家人。
偌大苍白的世界里,还有一个角落存在着我们坚硬的羁绊。
但那件事最终还是没有办好。
就像现在的方溧和齐椰一样,被搁置了。
勉勉强强,可以用“随便”二字概括。
“到超市买吧。”方溧舔了舔嘴唇,轻声说。
齐椰没有接话。
镇子附近的超市规模挺大的,但也就只有那种高钙牛奶拿得出手,连好看点的礼盒都望不到。
只拎一箱牛奶太单薄。
齐椰好久不回去,认为面子上是要做到位的。
她面对何粤没有那么坦诚,她同方溧的那段关系让她做不到完全坦诚。
先起了歪心思的人,总是习惯把自己放在更低一层的位置上。
齐椰指了指架子上高一些的地方,喊方溧:“你帮我拿一下。”
方溧跟过去,瞅见架子上放的是保健品,一眼就知道不太畅销的那种。
否则不会放在高处。
她摇摇头:“不用买这个,两个人用不上。”
何粤身体很健康,方义又长年累月不回家,先不说功效好不好,买回去也是积灰浪费。
“不行。”
齐椰走过去,想自己拿,但就是差一点,她默默为身高哀悼。
方溧凭什么就比她高呢,不公平。
“齐椰,你听我说,真的不用买东西,别人来我家也不用的。”
一直不怎么欢迎客人来走亲戚的家庭,对于礼品这方面根本不重视。
“我家”这两个字被方溧自己强调出来,其实有点五味杂陈,毕竟之前一直都是她们的家。
“你先去车上等我吧,我再去逛一圈。”齐椰没看她,往另一边走。
这是嫌弃她碍事了。
方溧叹了口气,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没了冷气加持,室外的空气冲得她鼻腔闷痛,眼皮也跟着湿漉漉的。
熟悉的建筑,斑驳的墙面。
有水顺着上头往下滴落,啪嗒啪嗒的,听着让人难受。
开出市区之前,方溧还觉得徊城的夏天其实蛮好,每天都能看到蓝天白云。
到了夜晚就是一片泛黑的蓝。
蓝色是静谧的代名词,澄澈干净,洗涤心灵。
而溧水不同。
夏天在溧水镇躲得太深了,发酵过后滋生出的无限潮湿与阴森让人不舒适。
如果还夹杂着往事,就更是一团乱麻。
从前夏夜里的一阵风能让两个年轻人脸红心跳,主动将热度归结于纯粹的感情。
而现下的一阵黄昏热风只会让方溧烦躁。
在她快要受不住热气之前,身后的玻璃门响了,然后又关上。
谢谢惠顾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内。
“不是让你去车上吗?”齐椰蹙着眉问。
她看到方溧的脸很红,原本柔顺的发丝被夕阳的余晖烘烤得炸起一点,杂乱无章地飘着。
傻子。
说让去车上也不去,就一定要在这里等自己。
一句重话都听不了吗?
穿着短袖还裹了件自己的外套,不热才怪。
怎么不把你热死。
这些是气话,齐椰一句都舍不得说出来。
“就你固执。”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包里翻出纸巾。帮方溧擦从鬓角顺下来的汗珠。
“你......”
方溧躲了一下,把纸捏走,“我自己来吧。”
要说亲吻也有好多次了。
但猛地这样被前女友照顾,她竟然有点不适应。
没有欲望加持,这些赤裸裸的关心让方溧无措。
她极快地把汗擦掉,柔声解释:“有点不舒服,车上闷,我就想在这里站站。”
回忆比不远处的大海还要汹涌,拍打得她站都站不稳。
偏偏当事人就在眼前,身为漩涡中心却不知情。
齐椰立马接话:“哪里不舒服?”
“头昏。”方溧说。
头昏是假的,面对你就不太清醒是真的。
齐椰看了她几秒钟,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方溧没有再和眼前人对视的想法,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糊涂了,着急迈步往车那边走。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齐椰的手始终放在挎包里。
包里有几根刚买的荔枝味棒棒糖,没能送出去。
清甜好吃。
但头昏的人,不应该吃这种腻味的东西。
车子开到平地停下,这里扩建了一个露天收费停车场,但没几辆车。
倒是一旁的大车棚停得满满当当,全是电瓶车与自行车,夹杂几辆娃娃的玩具车。
两个人走到楼下的时候,碰上好几个从楼上下来的租客,有男有女,像是在搬东西。
方溧认不出这些人,但猜到大概是前两天刚签过租房合同的人,因为她的账户多了几笔汇款。
都是年租。
她伸手把齐椰带到身边,侧着身子提醒别人先过,台阶又细又窄,没办法一起走。
熟悉的方言落进耳朵里,齐椰莫名感慨。
在北城待久了,她都有点不会讲当地的话了,但还是听得懂。
“你怎么不和人家讲方言。”
方溧蛮自在地笑笑:“不会了,讲出来四不像,会让人家笑话的。”
她也好久没说过。
齐椰的声音扬了扬:“你还在乎这个?”
收租的大款,还在乎租客背地里讲坏话吗。
方溧眯了眯眼睛,听出她是故意的,就伸手捏她的脸。
“在乎呀,我怕被人家嘲笑。”
这句话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但夹杂着一点苦涩。
她早就受过嘲笑,根本不怕。
“你别......”齐椰躲了一下,没躲开,只能气呼呼地被捏。
“大庭广众,不要这么暧昧。”
“这就算暧昧啊?而且天马上黑了,看不到的。”
方溧觉得暧昧的定义可以重新界定一下。
如果捏捏脸就算暧昧,那她们在排练厅门口接吻算怎么回事,伤风败俗?
好像是这样的。
两个人还没动起嘴皮子,就有人在上一层探头出来,怀里还拿着一棵白菜。
“齐椰回来啦?”
是何粤的声音。
齐椰的脸一下就红了,她后退一步躲过去,又很不自在地跟何粤打招呼:“阿姨......”
方溧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在旁边喊了句妈。
何粤眼皮跳了跳,她是听到声音才开门出来的,早知道会碰见两个孩子打情骂俏,她就不出来了。
坏了女儿的好事,真是作孽。
“回来了就上来嘛,外边多热啊,快点。”
方溧点点头,很自然地走过去拉住齐椰的手,发现她手心湿漉漉的。
一见大人就这么紧张,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好啦,我们进去。”她小声说。
齐椰嗯了一声。
两个人进门,何粤又走下去把连廊上的东西拎回屋子里。
“你们两个也真是的,回家买什么东西呀?我们又不需要。”
何粤的反应跟方溧想象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