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邀请你。
齐椰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是正常的,看不出不对,可方溧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故作平淡的语气可怜,孤零零地一个人也可怜。
与她年纪相仿的同学一定都有家人陪伴,有父母疼爱。
在学校里或许会侃侃而谈,毫无顾忌地表达被爱的幸福。
而齐椰不能。
聊起家人,她只剩下忧伤和愤怒。
可不止一个人在愤怒。
因为没有感受过细腻的呵护,所以看到该被爱的人不被爱时,就本能地反感。
方溧在这一刻后知后觉。
原来自己也会不受控制地跟着齐椰的情绪走。
第一天见面时,只觉得很麻烦,十分讨厌那种被打搅的感觉,后来就变了。
想要靠近,想要帮助。
方溧不是什么善良的人,甚至有时候过于淡漠。
极端的淡漠会演变为冷淡,漠不关心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些天生的毛刺固然厉害,但在面对齐椰时,全都进化为柔软的绒毛,挠得别人心里痒痒的。
就当是在做一场莫须有的善事,方溧这样提醒自己。
既然别人都说她德行有亏,那她就做些好事来补偿。
溧水的部分原住民在出海前有习俗,要去镇子东头的老祠堂办一场仪式,以求得到庇护,保佑无虞。
而这种重要的、又带着一些迷信色彩的仪式,通常不会让方溧参与。
她的父母可以,但她不行。
那时还小些的方溧大概也和齐椰一样,满腔不平,想问一句,凭什么。
可答案是最不重要的,因为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伤害也是。
“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要多久?”
齐椰见她应下了,很高兴:“半天,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
校庆流程都是千篇一律,可能还有大会跟经典的卖书环节,她很怕方溧因为无聊而后悔出席。
进行到一半就离开的话,齐椰觉得尴尬。
她不想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不是浪费,你们的校庆应该很有趣。”方溧的神色松弛下来。
把时间花在齐椰身上不算浪费,她本身就无事可做,与其整日躺在家里,多出去走动反而有好处。
溧水常有明媚的阳光,而小院的卧室却照不到。
在昏暗的环境里生活久了,想不沾上阴霾都难。
方溧想,还好,齐椰这一朵向阳花来了,推着她袒露在阳光下,享受温暖。
这份温暖有时会烫到人,但习惯后就不好离开了。
正因如此,才需要警惕。
一不小心就彻底沦陷,想回去都难。
饭后,方溧说想看看置物架,两个人转悠到当地的二手家具市场。
“电视机要吗?”她问,语气轻松得不像样。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齐椰能明显感觉到方溧的心情在变好,但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用遥控点了几下,口吻带着调侃:“买电视机,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比买菜还简单。”
好像在菜市场问,排骨要吗?
可排骨几十块钱一斤,电视机却要好几千。
方溧听完弯了眉毛,眼睛都亮了一些,很轻地笑问:“电视机很贵吗?”
如果是对自己,她不会那么舍得。
方溧从小就意识到自己家和镇子里其他户不一样,但她不是很爱铺张浪费的人。
就连父母住的屋子都不算新,装潢也很朴素,每周给她的零花钱不过二十三十元。
比普通人家的小孩子多上一些。
认识齐椰后,方溧才有那么一点大方了。
小朋友从前过的日子已经超越很多人,到了自己这里,不能过得比从前差。
“现在看来很贵,我还不会赚钱。”
齐椰听出方溧话里的中肯意思,不置可否。
可在自己还捉襟见肘的情况下,真的不想再叠加债款。
方溧总是有很多理由:“送你当礼物。”
礼物就是一份心意,齐椰总该接受了吧?
齐椰睫毛动了几下,眸中的情绪很深,“送礼物要有原因,你的呢?”
不是节日,也不是生日,更不是纪念日,方溧送她哪门子礼物呢。
处于她这个阶段的人,对于礼物总是赋予许多不该有的梦幻色彩。
就好像只有和暧昧与爱情交缠在一起,才更具张力,更神秘,更让人心生欢喜。
齐椰虽然早熟一些,也不能免去这样的俗气。
她在期待,很隐秘地、小心地,却又无比笨拙。
“齐椰。”方溧瞥她一眼,忽然正经起来,问:“你今年多大了?”
你还记得,你比我小很多吗。
相处这么久,有所依赖也是正常的,说不定这是面临高考时,一种独特的解压方式。
将过度紧张的神经分出来一些,寄托在自己身上。
可这是假的,等压力消失不见,这样的解压方式也会跟着不见。
方溧没齐椰那么天真,不会总把事情往圆满的方向想。
毕竟世上难有圆满。
“马上和你一样,是成年人了。”
齐椰不明所以,但还没忘记,要缩小和方溧的年龄差距,绕开具体的数字。
这点差距很客观,影响她贪恋美梦。
“那你就还是小孩子,我送小孩子礼物需要理由吗?”
主动权的让渡其实很轻松,全看方溧想或不想。
比如现在,她不想遵守游戏规则,就搬出年岁压制所有幻想。
一份礼物而已,也可以说是对好学生的奖励,不是吗?哪里需要什么复杂的解读。
齐椰被她压制得无法动弹了,瞬时清醒一些,觉得难堪极了。
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艰难道:“你想买就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