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溧后悔,不该在上午出门的。
低着头发呆过半小时,夜色渐显。
方溧起身拍了拍衣服,正打算离开,余光就瞥见一侧坡下的人影。
闪了几下,是齐椰。
看不清脸,但方溧认得出自己给她买的衣服。
齐椰也看到她了,默默往这边走,终于走到方溧身边,她已经做好被痛骂一顿的准备。
可方溧只是很平静地看她一眼,问她到哪里玩了。
玩?
这样的笑话让齐椰很不好意思,她捏了捏衣角,平常伶俐的嘴也结巴起来:“我...我下午在镇子里逛了逛,逛到站台那边,就想坐车走。”
“嗯。”方溧应声,声音淡淡的,又问:“那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我没办法付钱。”齐椰声音很小。
无论是纸币或手机支付,她都没有。
方溧觉得她的回答很有趣,都打算走了,那为什么不把买的东西也带走,一分钱也不愿意拿吗?
她不想追问别的,只问重点:“你很讨厌这里?”
是,有点讨厌溧水,但不讨厌方溧。
齐椰想了想,觉得这样说不好,柔和道:“没有很讨厌。”
没有很讨厌就是讨厌的意思,方溧懒得拆穿她。
“你晚上还要不要吃我做的饭?如果不吃,我可以给你一笔钱,送你上车,去徊城,去哪里都好,我不限制你的自由。”
不要搞得她好像什么恶霸一样,又没做坏事,吃力不讨好。
方溧说的话很认真,语气却不重,没想真的吓到人,可齐椰以为她恼了,忙说:“吃,走了好久,我肚子饿了。”
“不勉强?”方溧瞥她。
齐椰点头,神色有些可怜:“不勉强,真的饿了.....”
没有骗人,肚子已经在悄悄地叫了。
哦,还不笨,知道不能一直惹人生气。
方溧那点细如白沙的烦躁悄然间退场,换成一种在夏日里很清凉的温和。
她主动握住齐椰的手,说要去取条鱼,晚上炖汤喝,多出的鱼肉香煎吃。
手心贴着手心,其实不太舒服。
好在有海风吹拂,齐椰没有那么想躲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方溧无论说什么,齐椰都会应一句,乖巧得让人挑不出错。
方溧疑心自己刚刚吓到她了,路上还拐去小铺里买糖。
“青苹果还是荔枝?”她问。
齐椰说都可以,之后嘴巴就被荔枝味的糖果填满。
好甜,方溧还会用糖来哄人吗。
她快要十八岁了,不是那种会一直哭闹的小孩子,但在方溧眼里,她好像就是那样。
饭做到一半,方溧擦擦手去她房间,把单子和学生证拿出来放在院子里的餐桌上。
“我上午去找你们班主任,和她解释了情况,下周开始你就能正常上学,但不住宿,我每天接你,好吗?”
方溧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商量。
同时又想,快要高考了,如果齐椰需要,她可以找老师过来补课,一对一或一对二都没问题。
但问题在于,小朋友很执拗,愿不愿意接受自己花钱给她呢?
齐椰盯着桌面,久久没说话。
这一瞬间,她深刻意识到自己的狭隘,原来方溧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在她计划着怎么离开溧水的时候,方溧在帮她跑学校的事,在她毫无征兆消失的时候,方溧到处找她。
在她以为,会被毫不留情地训斥一顿时,方溧只是问她,想留下吃晚饭还是想走。
虽然是变相地逼她做选择,但形式已经很温柔了,她好像无法抵抗这样的温柔。
“会很麻烦你,而且.....”齐椰还记得,方溧当时在叔叔阿姨家的厨房里,说没空。
她也不想方溧勉强,自己本身就是个麻烦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
方溧可以很自然,但她做不到。
而方溧强硬地打消她的顾虑:“没有而且,我没说麻烦,那就是不麻烦,只问你的想法。”
接受或不接受,并不难回答。
方溧很不喜欢矫情的人,有些事如果能干净利索地解决,那就没必要拖泥带水。
但碰上齐椰,她的那套规则就失效了。
齐椰和别人不一样,经历不一样,处境也很艰难。
她的父母已经做了全天下最欺负她的事情,方溧私以为不能再制造伤害,愿意多拿出一些耐心与她周旋。
“我的想法....”齐椰小声重复,“我还想继续上学,但是,你对我好,我没办法还你的。”
方溧真的考虑好了吗?要对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好。
她的父母都在考虑后选择不要她,方溧凭什么愿意接纳呢。
会有什么好的回报吗?这明显是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的事情,很傻。
方溧听了她所纠结的,反而松了口气,“听我说,你还小,现在没有赚钱的机会,所以我不用你还我。”
“安心念完书,考上大学之后再分心想这些,可以吗?”
目前生活的费用,之后读大学的一切开销,以方溧的能力,一直供着齐椰没有半点问题。
收留齐椰,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还’,具体是什么也不重要。
这些琐碎,那晚在矮楼吹风的时候她就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