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柒端来一碗药,说这是驱寒散热的药,顾念安赶紧喝下。司景熹换了一身衣服,贴着顾念安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宫里刚才送了好些东西过来,我帮你领了,说是对你加以抚慰。”
顾念安顿时不那么困了:“是什么?”
海棠暗叹,夫人,你可长点心吧,吃了这么大的苦,这一点东西就把你打发了。
“有好些驱寒散热的药,以及泡脚的药包,我让山海挑一挑,能给你用的就拿来,”司景熹示意海棠褪下,搂着顾念安道:“困了就眯一会吧。”
睡是睡不下了,且不说心情还未平静,她肚子正饿着呢,谁个头啊。顾念安道:“那个唐青知怎么到宫里当娘娘了?”
“官家亚岁到城外道观,碰见了唐青知,她用了些手段,让官家对她神魂颠倒,加之她身子底子好,一次就怀上了皇嗣,在宫内接应她的德妃将此事告知了太后,官家这才下旨将她迎进宫里。”司景熹早就得知这事,本来也懒得搭理,谁知那唐青知十分不检点,居然在宫里动手打人了。
“德妃?她跟德妃……”
“她的母亲的表姐的堂妹是德妃的母亲。”
……那还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顾念安甚是无力,自己这炮灰体质当真是毫无办法,到哪都能被人踩上一脚,扇上一巴掌。
“没有你,我只怕早就死了千百回了。”顾念安叹了口气。
“没有你,我只怕早就被毒死了。”司景熹也跟着叹了口气。
“讨厌!”顾念安别过脸。
桉柒过来说,午膳已经备好了,顾念安这才粲然一笑,今日的午膳她已经期待许久了——八仙过海闹罗汉。
前三日便以老鸡、瘦老鸭、鲜排骨慢吊清汤,撇得干干净净,汤清如水,不见一星浮油。海参、鱼肚、明骨、鲍鱼、瑶柱、去尾嫩虾、芦笋、笋片八样食材分开处置,各自用清汤隔水微蒸,只用姜片与少许新酿黄酒去腥,不加半分重盐佐料,互不串味,保住每一味本身清鲜。
正中的罗汉饼更是费了心思,不取寻常鸡泥,在鸡脯肉里掺了茯苓粉与山药泥捶打合蒸,做成一枚圆实玉白圆饼,正合人日固本培元、修补人身的古意。
桌子中间摆着一尺二寸暗花白瓷大盘,盘子八方分列八样珍物,是为八仙,环拱正中雪白温润的茯苓鸡泥罗汉饼,排布周正,暗合八方来福、守中固本。所有食材无一浓色重酱,黑参如玉,鲍鱼琥珀,瑶柱莹润,青笋鲜翠,一眼看去清雅端方,全无富贵菜的咄咄艳气。
顾念安和司景熹坐定,桉柒才将滚沸的清鸡汤当众缓缓浇入盘中,清汤浮漫盘面,清澄透亮,袅袅热气携着淡远鲜香散开,却并不冲鼻霸道。
这道菜最合人日天道:八位仙人在外挡八方灾煞,居中罗汉守住一身福泽。
顾念安取银箸浅尝。海参软糯温润,入体补气却不燥;鲍鱼清润回甘,无半点海腥;鱼肚腴滑,一抿便化;鲜虾鲜甜脆嫩,笋片与芦笋解去所有腴腻;外围八味各守本真,却又被同一份清汤融为一体。
热汤下肚,顾念安舒坦了许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要小命还在,就不是事儿,看开点吧,即便是官家心腹的老婆也不能让官家看出来活得太顺遂了,否则,他老人家也会给你找事的。
这件事情还有后续,皇后得到了唐青知对官家用了合欢香才有皇嗣的证据之后,即刻将这事告知官家,官家震怒,将唐青知降为采女。唐青知那日在御街上吹了风,加上这几日提心吊胆的,骤然听到这个消息,脚下不留神滑了一跤,当即就小产了。官家干脆将她迁到别宫去,褫夺德妃协理六宫之权。
这事传到英国公府,也得十日后了。那个时候听到这件事,顾念安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因为这十日发生了不少事情,她都差点忘这茬了。
先是姜府的事情。
顾念安用完午膳,靠在贵妃椅上翻着医书,膝盖上绑着热敷的药袋,喝了驱寒的药,她感觉好多了。海棠将御赐的云雾敛呈了上来,顾念安见茶汤清亮,浅尝一口,鲜爽甘醇,喉间回甘悠长,确实好喝。
桃花过来说,睿王府派去给兰阳县主相看的女医,诊出了喜脉。
“不是还没成亲吗?”顾念安差点把茶喷出来了,“不会是误诊了吧?”
“睿王爷请了御医院不少的御医,包括付元也到了,全都是喜脉,都说兰阳县主怀孕了。甚至付元还说,从脉象上看,兰阳县主已经经过人事。”
“那姜相国夫人怎么说?”这就相当于丑事揭到了未来亲家面前,并且对方的亲哥哥还是他们全家的老板。
“一直喊冤,”桃花道,“皇后娘娘请了宫里有经验的老嬷嬷过来验身,结果确定兰阳县主是处子之身。至于脉象,御医询问起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了,姜相国夫人说,伺候兰阳县主的人全是可靠的人,不能有纰漏,除了前些日子,请了琥珀公主为其看诊。”
顾念安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示意桃花接着说。
“官家闻言,问道,莫非兰阳县主有什么隐疾?姜相国夫人被噎住了,只说她是心气虚。”
总的来说,现在两边各执一词,嬷嬷确定兰阳县主是清白之身,御医确定兰阳县主已经怀孕。顾念安听闻有一种药,可以让女子逃过嬷嬷的检查,恢复清白之身,也有一种药,可以让人假孕,不过,这两种药,她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到了晚上,顾念安的脸果然肿了起来,生生多了一半脸出来,司景熹从书房回来吓了一跳:“你的脸……唐青知是在掌中下毒了吗?”
“不是,是她卯足了劲儿打的巴掌,”顾念安叹了口气,道:“女人太可怕了。”
桉久:……说的你不是女的一样。
司景熹忍俊不禁,道:“男人女人都一样可怕。”
两人聊起了今日的宫宴,司景熹“质问”道:“我哪里对你凶巴巴的?”
“出门在外,做人做事低调一点准没错,人家把话转到我这,就是想得到安慰,几句话的事,她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呗,再者,别人看我在你手底下讨生活不容易,反倒不那么针对我,岂不是更好?”
司景熹迅速抓住重点:“她们针对你了?”
顾念安摆了摆手,“还好啦,就是说话做事喜欢拿我去举例子,都被你聪明伶俐的老婆一一对付过去了。”这些夫人们不过是看她一身穿戴皆是宫里的东西,眼红罢了。见司景熹还不放心,她接着道:“放心吧,她们见你凶神恶煞的,也只敢说几句而已,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好在脸上敷了药,隔日一早红肿消了一大半,不过还是能看得出来一边脸大,一边脸小,敷上珍珠粉,远看就看不出脸上的巴掌印了。至于膝盖,顾念安昨日下午命人用厚厚的羊白绒做了一个“跪得容易”绑在膝盖上,免得今日行礼时动作僵硬,然后又要被罚了。
好几个妇人见顾念安脸肿了,过来关心她,顾念安暗忖皇家丑事不可外扬,只道是自己不小心脚滑磕到的。妇人们闻言,纷纷嘱咐她雪天路滑,走路要当心,实际上她们一个都不信——巴掌印若隐若现,真当她们老眼昏花啊!
有些人甚至还在暗自庆幸,自家的夫君虽然冷漠,好歹没怎么自己,英国公冷面无情,对自己的夫人也动辄打骂,实在是太过分了。
行至内东门,皇后的素色香案已经陈设完毕,纱帷低垂,皇后并不亲自露面,只遣尚宫局资深女官代为收受众人香仪。轮到她上前行礼,按照祖制,她拜见中宫只行肃拜,不需双膝叩地,仅仅腰身微微下沉即可。可就在双腿弯曲的一瞬,膝下淤血骤然受压,尖锐的痛感顺着筋骨直冲上来,后腰几乎不可察觉地轻轻一僵。
她眼帘低垂,脊背依旧挺如松柏,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失态,一拜规矩周全,待腰身重新站直,才将那一阵剧痛不动声色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