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灵才人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她本是早年获罪流放的罪臣之女，走了入道观清修的路子，才得以除去旧籍，承蒙帝王垂怜，她怀有皇嗣，特旨还俗入宫。她在深宫藏起所有锋芒，素衣淡容，不争不妒，旁人只当她心性寡淡。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压着数年翻涌不散的恨意。

轿辇缓缓停在御道正中，灵才人抬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长睫轻轻颤动，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虚弱。她抬眼望向对面的身影，浅浅一笑，笑意却没有落进眼底，积压数年的妒意几乎要冲破伪装。

整条宫道狭窄，避无可避。随行内侍与宫女尽数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妄作一言。

宫人小心翼翼扶着灵才人下轿，她站稳身子，一手始终护着腹中胎儿，脸色一点点泛白，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只是迎面一阵轻风，便搅得腹中血气不安。

“英国公夫人慢行至此，倒是凑巧。”她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顾念安见到眼前此人，愣了愣，居然是唐青知！她深吸了一口气，敛袖躬身，行了平礼，端庄自持，不卑不亢：“灵才人安好。”

行过一礼，她便打算侧身避让，就此擦肩而过。

可唐青知蹙起眉头，身子轻轻一晃，抓着宫女衣袖的手骤然收紧，倦怠之色愈发明显，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本宫自从怀有龙胎，素来胎元安稳，今日偶遇英国公夫人，忽然心口惊悸，腹中亦是隐隐不安。”

周遭一瞬间死寂下来。

唐青知垂眸抚着小腹，声音清清淡淡，句句扣着官家太后最信奉的天道气运：“本宫出身微薄，能得天家龙脉眷顾已是侥幸。道经有言，福运厚薄相冲，无后之人福泽无处散泄，最容易冲撞身怀子嗣之人。国公夫人为一品诰命，荣华满身，唯独府中多年不曾有孕。一身厚重福运积聚不散，今日站在这里，恰恰冲犯了本宫腹中皇嗣。”

这番话没有提半句旧日私情，不说女子妒恨，只扯上天道、国运、皇家子嗣，一顶沉甸甸的帽子就此扣下，叫旁人无从辩驳。

顾念安恭敬道：“灵才人可是身子不适？臣妇略懂医术，不妨让臣妇给娘娘看看，皇嗣乃是大事，万万马虎不得。”你说你不舒服，那我就来帮你看看，主打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唐青知微微喘息，面色泛出极致的苍白，当着满场宫人内侍，厉声截断了顾念安的动作：“不必劳烦。”

“本宫腹中乃是天家龙脉、天朝宗庙子嗣，尊贵无双。宫中祖制森严，早有定规——后宫妃嫔胎元安危，唯御医院奉旨方可诊查。外命妇无诏近身、私探内廷胎脉，便是逾矩干禁、私窥天家龙脉，是僭越大罪！”

皇城内确实有这条规矩。

顾念安被怼得无话可说。

“怎么？英国公夫人是觉得，方才福运冲撞、扰本宫胎气的罪过太过轻浅？还是自认一品诰命、身怀医术，便逾越规矩，觉得自己一介外府命妇，也配触碰天家皇嗣的气运？”

她刻意倾身，弱态尽显，将一副被步步逼迫、胎气大乱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含泪低语，字字构陷：“方才你立于此地，福运厚重相冲，本宫胎气已然浮动难安。如今你又见本宫体弱胎怯，竟还要主动近身把脉、私探胎元——”唐青知眼底掠过一丝隐忍多年的快意，面上依旧是一副忧心社稷龙脉的柔弱模样，缓缓开口，字字逼人：“为保全天家后嗣，安稳本宫胎气，还请国夫人就地长跪思过，以自身福分禳解煞气相冲，护大宋皇嗣周全。”

在场宫人内侍无不动容，没有一人敢上前劝阻。身怀龙胎便是得天眷顾，谁也不敢同一位孕中才人争辩礼法。

憋了半天，就为了这一句话吧。

顾念安想起了一个问题，如今是唐青知怀孕，且对自己恨之入骨，如果不跪，合理，官家来了也没法说什么。可万一，唐青知是知道自己的孩子要保不住了，急着找人扣屎盆子，自己这个人选，是再合适不过了，官家来了，她不死也得褪层皮。

一跪下就有点后悔了。这砖好冷啊，冷得刺骨，她还是挑了一块干的地方跪得，天哪，这地砖是冰做的吗？她看向一旁立着的面无表情的宫人，暗自佩服，这些人动不动就要下跪，也不知道膝盖好不好。

唐青知轻轻地笑了出来，痛快，实在是痛快。她本是娇生惯养的唐家娘子，一朝获罪，全家流放，就连司景熹也失之交臂。她的心上人最后居然娶了这个贱人，这让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顾念安道：“臣妇跪下了，娘娘腹中的胎儿可好多了？”

“那是自然。”唐青知得意道，“依本宫看，你既然身子不好，就该待在府里好好养身体，少出来晃悠。药局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又不是没了你全都城的人都活不成了。”

顾念安低着头，唐青知呵斥道：“本宫跟你说话呢！”

顾念安无奈道：“娘娘，臣妾入平和药局当医官，奉的官家的旨意，娘娘是觉得官家的旨意有何不妥吗？”

这下轮到唐青知卡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