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安缓缓收回目光,面上褪去方才的清冷锐利,反倒添了几分温和恭谨,姿态愈发得体周全,她依旧跪姿端正,语声柔和:“娘娘身怀龙胎,本就胎元娇嫩、气血需养。正月里风凉,御道敞阔无遮,立得久了最是容易侵风受寒。臣妇愚陋,方才险些唐突,如今已然止步,不敢再扰娘娘清安。”
她抬眸,神色温雅,似是真心关切,语气恳切有度:“娘娘身子为重,万万不可因一时气郁、久立受风,反倒冻损肌理、牵动胎气,得不偿失。还请娘娘尽早回殿安卧静养,方是护佑龙脉正道。”
哪凉快呆哪去。
不等唐青知再寻由头发难,顾念安轻轻敛袖,顺势徐徐起身,身姿依旧端严,无半分狼狈屈馁,“既然娘娘腹中的胎儿已然无恙,”她垂眸略整衣袂,不急不躁:“时辰已至未时末,依宫中严格规制,非值守、非特旨留宫的外命妇,过未时不得滞留禁中。臣妇依规当即刻出宫,不敢违逆宫禁条令,徒增非议。”
我也要滚了。
“英国公夫人守礼遵规,本宫自然不拦你出宫。”唐青知缓声开口:“只是我方才受你福运冲克,胎气浮动、心神大乱,至今未定。内廷旧例在此——惊扰龙胎、气运相冲者,需跪下镇煞,待本宫胎元安稳,方可移步离宫。英国公夫人且跪在此处,静静禳福安神吧。”想走?没那么容易!
唐青知示意一旁的内侍,将顾念安重重地按下,让她接着跪。
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砖上,顾念安倒吸一口气,这个唐青知,还真是脑子有病,她稳住心神,整理思绪,接着道:“方才娘娘亲口说了,胎儿已然安稳、此刻忽又剧扰,那绝非是臣妇命格冲撞,定是娘娘体中自有病灶郁结、胎气暗藏虚恙。龙胎万金之躯,关乎宗庙社稷,半点虚恙不可拖延。既然娘娘反复不适、时稳时乱、起伏无常,绝非风露煞气外因,必是内里胎元不调。请娘娘即刻传御医前来诊脉留案!”有病就是看病,别老是过来祸害人!“天家子嗣安危,最要凭医案实证,不可凭心神臆测。还请娘娘传御医,以证是非!”
唐青知被顾念安怼得无话可说,一时气极,五指扬起,顾念安正欲躲避,余光瞥见御道的尽头拐角处似有明黄色的衣角出现,反倒跪直了身子,结结实实地挨了唐青知一巴掌!这一巴掌极重,顾念安招架不住,朝着一旁倒去。
“大胆!”官家厉声喝住唐青知。唐青知吓了一跳,赶紧向官家行礼,顾念安脑子嗡嗡的,艰难地挪动着膝盖,朝着官家的方向行礼,“平身。”
顾念安还没反应过来,是司景熹跑到她身边,扶她起身,“慢一点,我的膝盖僵了,不知道会不会坏掉了。”顾念安鼻子一酸,她这小身板能经得起几次折腾啊,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她啊。算了,平心而论,司景熹来的已经算很快了。
司景熹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弯下腰帮她揉膝盖搓暖,然后搀扶着她颤颤巍巍地靠到一边,别影响官家的发挥,顾念安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现在像极了八十岁的老太太。
官家并未让唐青知平身,她便知道官家是站在顾念安那边,道:“陛下,英国公夫人冲撞了妾身腹中的胎儿,可她却说是妾身胎像不稳,诅咒皇嗣,妾身一时着急,才训诫了她一番。”
“训诫?皇后和德妃是不在了吗?排得到你来训诫?”官家扫了顾念安一眼,见她虚弱地靠在司景熹身上,便让带领她出入宫禁的随行女官来说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女官将适才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官家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心神不宁?你一肚子的坏心思,就想着怎么对付旁人,还动手打人,当然心神不宁!你说理不过,便仗势欺人;你守礼不及,便动手行凶;你德行不配,便造谣害人!自今日起,禁足殿中,无诏不得随意出殿、不得近身御前、不得参与宫宴祭祀!闭门朝夕思过,日日抄写宫规祖制,静养胎元,反省己身德行!”
唐青知在一旁哭哭啼啼,官家见得心烦,王顺示意唐青知随行宫人赶紧将人拉走。官家想了想,问道:“你跟她是有旧仇吗?”他记得唐青知一入宫,就是夹着尾巴做人,对谁都恭恭敬敬的,怎么今日抽风了?
顾念安道:“回陛下的话,娘娘确实与臣妾夫妇有过节,当年桂县时疫,娘娘染病,臣妾为其熬药,她嫌药太苦不肯喝,还出手打人,当时英国公在场,对付了她两句,想来梁子是在那个时候结下的。”
司景熹补充了细节:“当时,娘娘的哥哥冲进门,听到娘娘的抱怨,就对夫人动刀剑,臣负责桂县时疫,便出手制止。”
官家冷笑,他记得,她的本是罪臣唐家之女,在城外道观带发修行,机缘巧合之下怀了皇嗣,才接进宫里。早前听闻唐氏兄妹蛮横无理,今日倒是见着了。他道:“你今日受惊了,回去好好歇息吧。”灵才人到底是怀着皇嗣,他终究不能苛责太过。
上了马车,顾念安开始道:“回去,先熬个浓姜汤给我喝,然后打热水给我洗脸洗手,然后我有一个驱寒的方子,帮我煮药汁,我要泡脚,然后还要用炒热的药包敷膝盖。”
“药方和药包放在哪里?”
“海棠知道。”
司景熹一见出了宫门,立刻将顾念安刚才的话告诉暗卫,让府内的人先准备起来。他紧紧地搂住顾念安,顾念安道:“但愿不会发烧,”她贴着司景熹,委屈道:“怎么办,我的膝盖好难受。”
司景熹的手一直在帮她搓着膝盖不敢停下来,“再忍一忍,很快就能到府上了。”
顾念安一回到屋子里,暖炉早就烧起来,桃花端来热水给顾念安净面净手,山雨端来弄姜汤,之后和桉柒两人先帮顾念安拆了发饰,姜汤喝完,三个人配合无间,把顾念安身上的华服褪下,由司景熹抱着她到木桶里沐浴。桶里的水泡着药包,听桃花说,这是山海配的驱寒的药包。出浴时果然舒服多了,能自己起身。桃花帮她擦身,桉柒帮她穿衣,将大氅披在她身上,扶着她坐到罗汉床上,海棠将泡脚水端来,又将热好的药包捂在她两边膝盖上。
顾念安难受的时候,有一个怪癖,习惯数秒数,她从宫中离开的时候就开始数秒数,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直到现在坐在罗汉床上,拢共耗时一小时,半小时堵在路上,剩下的半小时就是回府后事宜了,由此可见,屋内四人一顿操作猛如虎,果然人多力量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