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的阳光透过餐厅落地窗洒进来,在白色亚麻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家位于半山腰的餐厅环境雅致,客人不多,角落里传来轻柔的爵士乐,本该是个惬意的约会。
曹追月握着水杯。看着正在喝水的MOON。
MOON正小口喝着柠檬水,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容——能离开母亲的视线,能和她光明正大地坐在一起吃顿饭,哪怕只是用“见王明强”做幌子,对MOON来说也是这周难得的喘息。
“月月,尝尝这个。”MOON将一块剔好骨头的鱼肉夹到追月盘中,“柠檬蒸鱼。”
“谢谢宝宝。”
“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MOON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没事。”追月摇头,反手握住MOON的手,指尖触到她温暖的手心,才感到一丝真实,“就是……有点想你。”
这是真话。自从MOON的母亲再次来港,她们又回到了那种“地下”状态。每天只有午餐时间能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匆匆见一面,晚上连视频都要小心翼翼。像今天这样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已经是奢侈。
MOON笑了,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我也想你。等妈妈走了,我们就能……”
她的话没说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王明强”三个字。MOON瞥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直接按了静音,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不接吗?”追月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不重要的人。”MOON耸耸肩,继续给追月夹菜,“说好了今天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谁都不能打扰。”
追月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知道“王明强”是谁——MOON跟她提过,母亲安排的那位相亲对象,一个不育的离婚律师。她也知道MOON只是在应付,知道是演戏。
理智上她都明白。
可情感上……
“我去下洗手间。”MOON站起身,随手将手机放在桌上,“等我一下。”
“我陪你去。”追月下意识地说,视线落在那部手机上。
“不用,我还没到那地步。”MOON笑着摆摆手,转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追月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目光重新回到那部黑色的手机上。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白色桌布上,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她不该看的。
她知道不该。
可当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连串消息提示音接踵而至时,追月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伸了出去。
解锁密码是她的生日——这是她们彼此的默契,手机从不设防。屏幕亮起,微信界面直接显示着与“王明强”的对话窗口。
最新的一条消息,就在一分钟前:
「明天下午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画廊,有个新展。我们可以一起去,顺便聊聊舒婷的其他诗。」
往上翻,是今天上午的对话:
王明强:「早安。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读诗。昨晚我又翻了一下《致橡树》,每次读都有新感受。」
MOON:「嗯。」
王明强:「你真的认同我的观点吗?女性就应该像木棉,独立,不依附。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女性。」
MOON:「也许吧。」
再往上,是昨天晚上的消息:
王明强:「晚安。今天和客户谈判时,突然想到你。如果我们将来在一起,我会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MOON:「奥。」
再往上,再往上……
追月的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眼睛却越来越模糊。那些文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瞳孔,刺穿她的视网膜,直接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看到了更多。
看到王明强谈论婚姻观:「我认为最好的关系是彼此独立又互相支持,经济AA,家务平分,谁也不要成为谁的负担。」
看到MOON回复:「奥。」
看到王明强说:「如果我们吵架了,你可以在床上中间放一排啤酒,我喝完了才能碰你。这是我的诚意。」
看到MOON回复:「呵呵。」
看到王明强分享他的日常:「今天赢了案子,客户送了瓶不错的红酒,突然想和你分享。」
看到MOON偶尔会回一个表情,偶尔会说「恭喜」。
每一句对话都礼貌、疏离、公事公办。MOON的回复简短得近乎敷衍,明显是在应付。
理智告诉追月:看,她根本不在乎这个人。她只是在演戏。
可情感却在尖叫:但她回复了。她每天都有和他联系。她从未拒绝过他的邀约——至少没有在聊天中明确拒绝。她甚至同意了他的观点,赞同他的婚姻理念。
如果只是演戏,需要演得这么认真吗?
需要每天早安晚安吗?
需要讨论诗歌和人生吗?
需要……答应他那些关于未来的、近乎亲密的假设吗?
“如果我惹你生气了,你可以在床上中间放一排啤酒,我喝完了才能碰你。”
追月的视线死死盯在这句话上,耳边嗡嗡作响。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陌生的卧室,陌生的床,MOON坐在一边,那个叫王明强的男人坐在另一边,中间是一排金黄色的啤酒。他仰头喝下一瓶,又一瓶,眼睛始终盯着MOON……
然后呢?
喝完以后呢?
“碰她”是什么意思?
牵手?拥抱?还是……
追月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重物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痛。她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然后她继续往上翻,像自虐一样,强迫自己看更多。
看到王明强说:「我前妻就是太依赖我了,没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久而久之我们之间就失去了共同语言。我希望我的伴侣是个独立的人。」
看到MOON回复:「奥。」
看到王明强说:「你怀孕的事情,我不介意。反而觉得这是种缘分。孩子需要父亲,我愿意承担这个角色。」
看到MOON回复:「奥。」
每看一条,追月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她想起MOON曾跟她说过这个人的情况:不育,离婚,律师,家境相当,母亲极力撮合。
她想起MOON说:“我只是应付一下,等妈妈走了就好了。”
她想起MOON说:“月月,你要相信我。”
她一直相信的。
可是现在,看着这些日复一日的对话,看着MOON哪怕敷衍但从未中断的回应,看着那个男人越来越露骨的试探和越来越亲密的假设……
相信开始动摇。
如果只是应付,为什么不断了联系?
如果只是演戏,为什么要讨论那么私人的话题?
如果……如果MOON真的在考虑另一种可能呢?
追月被这个念头吓到了。她猛地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去。不会的,MOON不会的。她们有孩子,有承诺,有那么多一起规划的未来。
可是……
万一呢?
万一MOON承受不住母亲的压力呢?
万一她真的觉得,给孩子一个“正常”的家庭更重要呢?
万一……她开始觉得,和王明强这样的人在一起,至少不必躲藏,不必伪装,不必让父母伤心呢?
追月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刺眼的文字。她赶紧用袖口擦掉,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放回原位,确保和之前的位置、角度一模一样。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抑住翻腾的情绪。不能哭,不能被发现。她端起水杯,手却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浸湿了桌布。
她放下杯子,双手在桌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不能问。
不能质问。
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因为一旦问出口,一旦摊牌,万一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一旦MOON承认了什么,或者解释了什么,她们之间会不会彻底破碎。
她宁愿保持沉默,宁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宁愿继续活在“MOON只是在演戏”的幻觉里。
至少这样,她们还能在一起。
至少这样,MOON还会每天跟她说“我爱你”。
至少这样,她们还有未来。
追月闭上眼,又睁开,努力调整表情。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脚步声传来。
MOON回来了。
“等久了吧?”MOON在对面坐下,注意到追月泛红的眼眶,“月月,你怎么了?”
追月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没事,刚才……看了个新闻,有点感伤。”
声音是哑的,带着明显的哽咽。
MOON立刻紧张起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什么新闻?看你难受的。手怎么这么冰?”
追月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MOON将她的双手合在自己掌心,轻轻揉搓,试图温暖她。
这个熟悉的动作,这个温暖的触感,几乎让追月再次崩溃。她想抱住MOON,想在她怀里大哭,想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想听她亲口说“我和王明强什么都没有”。
可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