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暑气未消，空气里已隐隐透出一丝初秋的、属于收获季节的干燥与舒爽。

千星辰的孕期平稳地进入了第三个月。按照常理，这正是孕吐反应最可能来袭的阶段，同事们早已备好了柠檬、苏打饼干，甚至私下打赌千总监哪天会第一次冲向洗手间。

然而，预想中的画面迟迟没有出现。

星辰照常上班，处理文件时神情专注，开会时条理清晰，午餐时虽然食量略减，但并未出现明显的恶心反胃。她甚至还能面色如常地路过茶水间飘出的咖啡香，或是在聚餐时婉拒同事递来的辛辣菜品，理由只是“最近养生”。

“奇了怪了，”午休时，张丽娟咬着吸管，跟几个要好的同事嘀咕，“赵姐怀她家老二的时候，这个月份吐得昏天暗地，闻见食堂味都受不了。咱们千总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体质也太好了吧？”

“可能每个人反应不一样吧，”另一个同事接话，“我表姐怀的时候也没怎么吐，就是特别能睡。”

“也是……”张丽娟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另一个工位。

梁小碗正趴在桌子上，脸色有些发白。她面前摊着一份没吃完的便当。几分钟前，她刚勉强吃了几口，就突然捂住嘴，一阵抑制不住的干呕涌上喉咙，吓得她赶紧抓起水杯灌了几大口，才把那股翻腾压下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大约从星辰怀孕满两个月左右开始，小碗身上就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先是莫名的疲惫，总是睡不醒似的，中午趴下就能秒睡。接着是口味变得挑剔，以前无辣不欢，现在闻到重油重辣就皱眉，反而对酸味的东西，比如星辰桌头那罐柠檬片，表现出异样的兴趣。最近一周，干呕的频率明显增加，尤其是早上和饭后。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天气太热，小碗贪凉吃坏了肠胃，或者工作太累。小碗自己也这么认为，跑去药店买了点肠胃药，吃了几天不见好。

直到例假也推迟了快两周。

“小碗，”张丽娟忍不住，趁周围人不多，蹭了过去，压低声音，“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小碗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有点中暑，胃不太舒服。”

“只是胃不舒服？”张丽娟眼神里带着探究，声音压得更低，“你那个……是不是也没来？”

小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做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娟姐，你想哪儿去了！我连男朋友都没有，怀哪门子孕啊？可能是最近压力大，内分泌有点失调吧。”

张丽娟将信将疑：“那你这干呕怎么回事？都好多天了。而且我看你最近特别容易累，还老想吃酸的。”

“我也不知道啊，”小碗也是一脸困惑，揉了揉太阳穴，“说来也奇怪，就跟……跟那什么似的。”她没敢说下去，心里却隐隐浮起一个荒诞的念头。

“不管怎么样，赶紧去医院看看！”张丽娟语气严肃起来，“早发现，早治疗。万一是胃呀肝呀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呢？可不能拖！”

“知道啦，娟姐，你别乌鸦嘴咒我。”小碗嘴上嗔怪，心里却把这话听进去了。

下午一上班，小碗就敲开了部门领导赵姐办公室的门。

“赵姐，我想请个假，下午出去一趟。”小碗说。

赵姐从文件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怎么了？不舒服？看你最近脸色是不太好。”

“嗯，想去医院检查一下，老是干呕，例假也没来，有点担心。”小碗如实说，省略了那个荒诞的猜测。

赵姐爽快地批了假：“身体要紧，快去。检查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

“谢谢赵姐。”

小碗回到自己座位，收拾东西。星辰正巧从外面回来，看到她拿包，问道：“要出去？”

“嗯，”小碗点点头，走到星辰身边，声音放轻，“姐姐，我下午请了假，想去医院看看。”

星辰立刻蹙起眉头，眼神里满是关切：“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跟你一起去。”她说着就要拿自己的包。

“不用不用，”小碗连忙按住她的手，“就是例行检查一下，你下午不是还有个会吗？”

“会议可以调整。”星辰的态度很坚决，目光在小碗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也正好想去医院做个常规检查，一起吧，就当陪我了。”

小碗知道拗不过她，心里却因为这个“一起”而莫名安定了些。或许，潜意识里，她也希望星辰在身边。

星辰向助理交代了工作，便低调地离开了公司，驱车前往市里一家以妇产科和综合科室闻名的三甲医院。

挂号，排队。小碗挂的是消化内科和妇科，星辰则挂了产科的号。

消化内科的诊室里，医生听完小碗的描述，又看了看她年轻的脸庞，很自然地问道：“最近有没有性生活？有没有可能是怀孕？”

小碗的脸微微发热，摇头：“没有。我……没有男朋友。”

医生点点头，开了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肾功能、腹部B超等一系列检查单。“先排查一下常见问题。”

抽血，留尿，做B超……小碗穿梭在各个检查室。星辰一直陪着她，帮她拿包拿衣服，偶尔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只是，当小碗躺上B超床，撩起衣服，露出平坦的小腹时，星辰的目光落在上面，心里某个角落，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绪。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耗时两个多小时。等待结果的时候，两人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小碗靠在星辰肩头，有些昏昏欲睡——嗜睡的症状又来了。星辰则挺直脊背，一只手轻轻环着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自己的小腹。

结果终于出来了。

消化内科的医生拿着厚厚一叠报告，眉头微蹙，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小碗：“各项指标都很正常，甚至可以说非常健康。B超显示腹腔内器官也没有任何异常。”

小碗和星辰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那我为什么……”小碗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出干呕的动作。

医生沉吟片刻：“从检查结果看，排除了器质性疾病。有时候，精神压力过大、情绪紧张、作息不规律，也可能引起类似妊娠反应的症状，比如恶心、疲劳、停经等，这在医学上称为‘假性妊娠’或‘心因性反应’。你最近工作或生活上，有没有遇到特别大的压力？”

压力？小碗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十一假期，想到了那个“订婚仪式”，想到了遥远的梁氏和近在咫尺的星辰。压力自然是有的，但……会表现为这么具体的生理反应吗？还如此巧合地，与星辰的孕早期同步？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有些可笑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看了看身边因为担心而眉头微锁的星辰，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化验单，咬了咬嘴唇，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试探：

“医生，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啊？”

医生抬眼看她。

“你看，我姐姐，”小碗指了指星辰，“她怀孕了，快三个月了。但是，她一点孕吐啊、难受啊这些反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