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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牵丝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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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两个星期前开始下的,一直淅沥着断续不停。

靛色的雨云间漏出发霉的日光,灰色水汽朦胧隐约浮现游动的影。

程韶记得以前总看到那样的影片:翻腾的阴云里翻动深色的影子。

总有人拍下来,放在社交媒体上,问是不是看到龙了。

评论总会说,是云罢了。

她以前也那样觉得。

可现在,她知道那并非幻影。

从年前起,微末的异常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大家都以为只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却不想,是那个掌握着天下命运的神明,在偷偷修改着过去。

放下在此处却出现在彼处的物品,

从未见过拔地而起的建筑,

今日相谈甚欢明日就消失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朋友。

一切的变迁发生时,甚至没有人觉察。

就好像我们在此时,但是过去不断地被涂抹、更改,因为连记忆都被篡改,那些变化来得不着痕迹,。

直到,发生在栖云鹊都的一切,也原封不动地发生在了江渝。

漫天虫灾、自相残杀、崩溃坍塌。

一些异动,像是早就埋伏好了,就等着某一刻突然爆发。

人们才发现,世界末日来临了。

为了保护江渝的百姓,天空里开始降下一场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将灾难与普通人类生活的城市隔开。

生活在江渝的普通人类,只知道从年后起,江渝就下起了一场不停歇的雨。

但是因为气象部门提早通知预案了,对生活影响不大。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更冷,是倒春寒罢了。

十局的会议室内,日光灯亮着,室内却仍旧昏暗。

窗边放着一局没有下完的围棋,只是被放在了那里,晦暗不清。

应对湮的讨论,在此间进行了无数次。

又拍死一只虫子,辛黎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即使是殷潼,用这种方式来控制灾害,也不是长久之计。”

白倾珠叹了口气:“湮吸收了那么多愿力,确实比我们强太多。”

“还好共存守则执行得严格,人类基本都不知道我们妖灵的存在,否则有愿力牵扯,现在没有办法分割得那么彻底。”

李拥熊的手心睡着小橙子,小鸡睡得安稳,毛茸茸的一小团微微起伏,他看向会议室里其他的人,欣慰地笑道:“像现在这样,这样就算最后没有办法了,凭着共存协定,我们至少能保全江渝。”

白倾珠看了李拥熊一眼,并没有反驳,只是说道:“关键是,我们现在完全找不到对抗湮的办法,这家伙刀枪不入,根本杀不死啊?”

辛黎兰说道:“要克木,还是得要用火。但是……”

众人的目光看向睡着的小橙子。

李拥熊用手拢着睡着的小鸟:“不能再让小鸟去了,殷潼说过,虽然重明有重生之能,但它原先损耗太大,如果再死一次,就是真的死了。”

长久的沉默后,程韶才像是突然回了神,说道:“湮的反常,你们觉不觉得,更像是一种求救?”

“不会吧,她都那样了,她做了多少坏事,你还可怜她。”白倾珠都快气笑了。

辛黎兰:“怎么突然这么说?”

程韶茫然:“我也不知道,就好像,是一种突然的直觉。”

“你们不觉得,她有点太喜怒无常了吗?她杀掉了很多人,恨很多人。可是她又会去帮助流浪的猫,被掳掠的少女,自闭症的小孩,她总对弱势群体有超乎寻常的怜悯心……”

“可是那些她救过的人,现在都加倍付出了代价。”白倾珠说着说着皱了眉,“若一个人想要帮忙,却从来不是直接帮,每次都是用扭扭捏捏、捉摸不透的方式……”

“有没有一种可能,”辛黎兰说道,“她想要做什么,却又被什么力量影响,所以在拉扯之下,才会那么前后不一致。”

“哦,对了,”孟絮影提醒道,“我们当时封印的时候,我就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湮要保留程月樱的灵魂在体内。一体双魂,只是她喜欢这么做吗?还是说……真的在提醒我们什么?”

程韶:“我有段时间被她影响,也听到铺天盖地的愿望,有时回过神来,也会有种没法控制自己的不真实感。”

“湮的反常,可能是因为,她承受着超出常人的痛苦。”

-

好疼,每一个关节都好疼,自从被拴上牵丝的那一刻起,就好疼。

获得无上力量,却浑身牵丝,越活越像个傀儡。

她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些想法是她自己的真实想法,哪些想法是别人被灌输的。

她是不是还是真实的自己。

——但是,为什么,她可以不受控制?

程月樱抬起头来,目光阴毒地盯向程韶。

明明同样浑身牵丝,凭什么她可以不受控制?

暮兴村石桌旁枯树边。

程月樱的喉咙被程韶扼住。

而程韶也与她同样,浑身牵丝。

她的牵丝来自神木,而程韶身上的,是她去种下的。

要控制一个人,特别自我意识反抗特别强烈的,即使是用牵丝,也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牵丝要在那个人的身体里存在很久,才能足够牢固,牢固到能够潜移默化地影响那个人的思维。

只是程韶妈妈将她保护得那么好,发现危险就直接送到别国去了。

第一根牵丝,还是那一次程韶回国,让鸽子精去种下的。

那一天,在机场,当着殷潼的面。

这么多年,陆陆续续,程月樱又埋了很多牵丝。

每次她一拽牵丝,程韶也像她一样疼,也像她一样无法挣脱。

可是这一次,程韶为什么没有受控?

风吹过,程韶的长发被扬起,身后的契书徐徐展开,伴随着她的话语,一字一句在裁卷上落下。

“妖灵卷记载编号第23-452影木虫,湮,叶柢,程月樱,”程韶只是继续冷漠地说着判词,“多次扰乱江渝市及神木夜都和平安定,严重违□□存协定第一至四条,判你永远封印、罚归来处。封印,由我来执行。”

“不服。”

程月樱笑着看向程韶,微微扬起下颌。

“与其封印我,你不如杀了我。我是牵丝神木的化身,只要你们舍不得牵丝神木的力量,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我就会出来。到时候再为祸人间。反正世间灵力终将消散,我会与你们永远纠缠下去,直到毁灭的那一天。”

“而且,拿源自牵丝神木的裁卷,来裁定牵丝神木,程韶,你是怎么想的?”程月樱嘲讽。

“叶繁芝的命盘,我帮你改。”程韶直视这那双笑出眼泪的眼睛,没有什么波澜地说道。

程月樱顿了顿,又不屑地哼了一句:“你以为我还信你吗?你们都在骗我!就凭绘岩灵阵?你力量不够。”

“叶柢。”

只是轻轻的一声呼唤,程月樱却安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看向程韶身后。

从程韶身后雾霭漫漫的枯树林中,走出来一名白衣女子。

那是她永远忘不掉的声音。

总是轻声细语、如风和煦的讲话声,眉目温婉,巧笑倩兮,却被她一手推向死局的姐姐。

叶繁芝。

“姐姐。”

程月樱呆呆地念出这两个字。

叶繁芝走到近前,将浑身牵丝束缚悬在半空的程月樱揽到怀中:“抱歉阿柢,我不知道你这么辛苦。”

几经改头换面,更易身份姓名,未曾悔过的程月樱,此刻却仿佛终于寻到了归处的游魂,在叶繁芝的怀中,有如梦初醒般看向程韶,任由叶繁芝帮她把她身后的牵丝割断。

但是那些牵丝又很快长出来了。

不仅是从程月樱身上,更是从牵丝神木上,从断口处不断生长着,两端又挣扎着要连接到一起。

程韶提醒道:“先带她走吧,斩断牵丝需要很耐心,一次次斩断。”

叶繁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道谢,然后趁着牵丝没有长上,抱着程月樱离开。

程月樱临走前似乎想跟程韶说什么,但是拉着程韶的手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

目送她们远去,程韶的脑海中响起声音:

[终于把这个疯女人送走了,那虫子差点没把我蛀死!]

那声音瞬间又换了一种语气,愉悦了许多。

[孩子,我已经实现你的愿望。]

[那么,从现在起,就请你成为我的新意识吧。]

……

“可是湮的力量来自牵丝神木,只要她仍旧是神木的意识,就永远没有办法被完全封印,也没有办法被完全杀死。”

会议室内,方案的讨论仍旧在继续着。

窗边的棋局有了些变化,但是有不少棋子散落在地上。

“要打败湮,彻底破除循环,只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办法,就是取代湮,成为牵丝神木的新意识。”

当程韶说出这种方法时,会议室里没有人反驳。

就像每次遇到重大任务,大家都知道趟关危险,但却无可避免。

“那么第二种方法呢?”辛黎兰转着笔,倚靠在桌边。

第二种办法,就是毁灭牵丝神木。

……

[你——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

果然,只要念及此,可以听到天下人心声的牵丝神木就立刻知晓。

所以,所有的布置,只要一有所计划,就会被祂发现。

所以,这个掌控了命运的神明,难以被打败。

[你不可以这么想!]

牵丝神木的声音在程韶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一个雌雄莫辩的声音,仿佛悲悯仿佛慈爱,起伏的语调却全是模仿,激烈的语气也掩盖不住其下的冷漠。

“我为什么不可以这么想?”程韶说道。

[是我提供了所有灵力的来源,支撑着整个妖灵界的存在。]

[你如果要毁灭我,那么江渝,也将立刻覆灭。]

是啊,现在的江渝依赖着牵丝神木存在。

如果牵丝神木覆灭,那么江渝也将覆灭。

但是,如果,

江渝的存在不再依靠牵丝神木呢?

那么将牵丝神木焚毁也并无不可。

因为牵丝神木的力量,原本也是来自信仰。

若是信仰的神明不再庇佑祂的子民。

那么换一个,又何妨。

[不仅妖灵,江渝的人类、还有以江渝为中心辐射的范围,那些人类都会灭亡!]

牵丝神木的声音里稍稍带了点激动。

笼罩了江渝两个礼拜的阴雨结界终于散开,取而代之的,是焚天烈焰。

是身为树木,最害怕的火焰

牵丝神木躲了两天的火焰,终于又重新烧到了祂身上。

原先就是害怕这烈焰,牵丝神木才操纵着湮开启了这一场牵丝戏。

如今,演员已然出戏,烈火烧穿戏台。

[人人都想获得我的力量,你不想获得我的力量吗?]

[以前做的那些事,都怪那只虫子,并不是我的本意,我曾受万民朝拜,自当爱民如子。]

[如今只差一步之遥,你我将成为一体,我们将共享这无上荣耀……]

不休的威逼利诱中,一只火鸟飞到近前,一口火焰,将程韶身上的牵丝烧掉。

清啸一声,停在程韶的肩头,火焰般艳丽的尾羽垂下,仿佛一条漂亮的绶带。

重眀鸟能驱散一切邪祟,抚慰亡灵、清心静气。

但是牵丝没有那么容易被烧断,一边烧,一边长。

[你这死鸟走开,走开!好疼啊啊啊——在你烧死我前,你会比我先死,万劫不复、灰飞湮灭!]

牵丝神木没有办法在祂的意识面前掩藏想法。

……

“牵丝神木是神祇,自愈能力极强,我们用什么办法才能杀死它?”

萧鸿的手里,小橙子仍在睡觉。

“重眀鸟是上古神兽,可是它如今的状况,支撑不了多久……”

仍旧是那间会议室内,程韶站在白板前,熟悉的几人在桌边或站或坐。

“我记得,殷潼跟我提过,湮一向在江渝附近行动,那几年,却总在北方。”程韶说道。

孟絮影:“你的意思是……”

程韶的目光落到后排那个已经空掉的座位。

“我的意思是,如果湮真的会给暗示。”

“她曾说过,她留了我一命,是因为知道我会杀死她。”

“或许,这也是她的暗示……那几年,她为什么突然去了北方。”

……

重眀鸟没有再勉力吐出火焰,而是看向程韶的身侧。

那里的火焰熊熊燃烧,从火焰中,显出一座魁梧的身形。

[你怎么——不可能——]

牵丝神木的声音在程韶的脑海中翻腾嘶吼,没有树叶的枝桠剧烈颤抖。

不是封了你的三窍,

为何你还能用火?

湮那几年总在北方,是因为牵丝神木算出,有上古神兽驺吾,感应到世间危难,投胎到了北方。

是守卫北方边境的山君家里,新下的一只小老虎崽子。

老虎一胎一般有很多只,而那一胎,只有一只,降生时漫天红霞至夜半久久不散。

那是仁兽携焚邪烈火降生,降生即为守护苍生、驱逐邪祟。

牵丝神木曾被驺吾烧过一次,吃了不少亏。

于是湮赶去北方,但那位山君强悍,以死相拼,也因别处妖灵局驰援迅速,湮没能直接杀死那只转世神兽,而是封了它的三窍,让它这辈子,平凡庸碌。

[就知道那只小虫子办事马虎,总会出事。]

牵丝神木恶狠狠地想着。

可恶,当初就不该被它贴上,让那小虫子当自己的意识。

互相折磨了那么久,还被它耽误那么多关键。

火烧得极旺,却绕开了阵法中的每一个妖灵和人,没有伤害任何一棵无辜的花草。

“我的父亲曾是山君,守护一方山林。他曾说过,山君之火,只为庇护座下信徒而燃。”

牵丝神木神明之躯,也只有神明的伤害能奏效。

相比于冰冻水淹,火焰是神木最害怕的。

原以为封了三窍,这只驺吾成不了材的。

三窍的差距,意味着从小到大没有天赋,总落于人后。

于是被轻视、被折辱、被嘲笑、被愚弄,不被期待。

那样长久的磋磨,再如何坚定的心性总能散的,终会泯于众人。

“为神,就应当心思端正,以万民为先,不辞辛劳,不计得失。”

李拥熊看起来还是同往常一样憨厚老实,却有执着冲破封印桎梏之心。

火焰燃在他的眉梢、发间、皮肤。

他盯着眼前的枯树,将火烧得更旺了些,整个身躯被烈焰裹住。

“所以,我从不怕受苦,我只将它们,当作历练。”

他的手中掐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烈火的灼烧:

“我以魂魄,燃此绛焰,任你神魔,皆焚为烬。”

声音散去,只余下熊熊燃烧的火焰,将牵丝神木裹住。

烧得噼啪作响。

牵丝神木被焚烧,却又恢复得极快,又在烈焰中被焚烧。

祂在程韶的意识中嘶吼诅咒:

[你们杀不死我的,就算你们在这个时代杀死了我,命运之丝都牵在我手里,我总能找到办法……]

[我总能找到办法……把你们都弄死……]

“哦,你倒是提醒我了。”

程韶肩头的重眀鸟消失,只余下一丛飘散的羽毛。

她用羽毛为容器盛取了火焰,变作一盏橙色泛红的提灯,仿佛是才被点醒:

“你一向是懂得,怎么抹杀一个人的存在的。

“就像你当初让叶柢杀死叶繁芝,你当初抹杀付道天的存在,你杀死……

说到这里,程韶笑了起来,笑却不达眼底:“不要着急,我学会了。

“我也会在每个时代,你最脆弱时,杀死你,杀死你无数遍。”

风吹来,将火焰吹出一道豁口,似有细雨被吹到脸畔,却又顷刻蒸腾。

火焰下的阵法泛起莹莹白光。

这道阵法,等候在此多时了。

程韶带着笑意往后后退一步,站在阵法中央,被一层金色的光华包裹。

“那就,再见了。”

……

“不行……还是不行,绕不过,绕不过,绕不过……”

昏暗的会议室里,程韶一遍遍演算。

窗边的棋盘已经杂乱无章,棋子散落一地,只剩下几枚黑白棋子咬合极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像是已经推翻过了无数次,程韶仍埋头坐在棋局边。

“你需要什么?”殷潼问道。

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会议室。

程韶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还未说话,眼中就先蓄起了泪:“我需要一个阵法,能够辅助我……可是那棵树,它听得到我的想法,它看得穿我的想法,它预判了我的预判,我没法不被它觉察地布置阵法,我绕不过它,绕不过它……”

……

晔风影视城。

被阵法笼罩的幻阵内,程韶从浓雾中走出。

坐在八卦破阵坛上的台阶上掐算推演的罗榭,是一个盲人。

听到声响,他抱着盲杖,偏过脑袋,原本蹙起的眉间展开,眉尾唇角沾染了点笑意:“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程韶在他身边坐下。

“我不仅知道你会来,我还知道,你是逆着时间来找我的。”

程韶:“罗榭,我想要你帮我。”

罗榭摊开双手:“我只是只小蜘蛛,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程韶:“……”

罗榭笑道:“好啦,我帮你。”

……

所以阵法上,烈焰中。

最后被牵丝神木的树根刺穿胸膛时,罗榭满是血的手攀上程韶的肩膀,侧头在她耳边细细叮嘱:“记得……教过你的,阵法一旦运行,不可……”

然后那双不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她,对视的一刻,仍旧带着他惯常云淡风轻的笑意。

以前跟罗榭学阵法的时候,他叮嘱过好几次,阵法一旦运行,不可逆阵。

否则布阵者将首当其冲,被阵法反噬。

牵丝神木并不会布阵,最后一道牵丝戏阵法,是罗榭布的阵法。

罗榭细细地织就最后一口网。

阵法的正面,是牵丝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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