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两个星期前开始下的,一直淅沥着断续不停。
靛色的雨云间漏出发霉的日光,灰色水汽朦胧隐约浮现游动的影。
程韶记得以前总看到那样的影片:翻腾的阴云里翻动深色的影子。
总有人拍下来,放在社交媒体上,问是不是看到龙了。
评论总会说,是云罢了。
她以前也那样觉得。
可现在,她知道那并非幻影。
从年前起,微末的异常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大家都以为只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却不想,是那个掌握着天下命运的神明,在偷偷修改着过去。
放下在此处却出现在彼处的物品,
从未见过拔地而起的建筑,
今日相谈甚欢明日就消失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朋友。
一切的变迁发生时,甚至没有人觉察。
就好像我们在此时,但是过去不断地被涂抹、更改,因为连记忆都被篡改,那些变化来得不着痕迹,。
直到,发生在栖云鹊都的一切,也原封不动地发生在了江渝。
漫天虫灾、自相残杀、崩溃坍塌。
一些异动,像是早就埋伏好了,就等着某一刻突然爆发。
人们才发现,世界末日来临了。
为了保护江渝的百姓,天空里开始降下一场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将灾难与普通人类生活的城市隔开。
生活在江渝的普通人类,只知道从年后起,江渝就下起了一场不停歇的雨。
但是因为气象部门提早通知预案了,对生活影响不大。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更冷,是倒春寒罢了。
十局的会议室内,日光灯亮着,室内却仍旧昏暗。
窗边放着一局没有下完的围棋,只是被放在了那里,晦暗不清。
应对湮的讨论,在此间进行了无数次。
又拍死一只虫子,辛黎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即使是殷潼,用这种方式来控制灾害,也不是长久之计。”
白倾珠叹了口气:“湮吸收了那么多愿力,确实比我们强太多。”
“还好共存守则执行得严格,人类基本都不知道我们妖灵的存在,否则有愿力牵扯,现在没有办法分割得那么彻底。”
李拥熊的手心睡着小橙子,小鸡睡得安稳,毛茸茸的一小团微微起伏,他看向会议室里其他的人,欣慰地笑道:“像现在这样,这样就算最后没有办法了,凭着共存协定,我们至少能保全江渝。”
白倾珠看了李拥熊一眼,并没有反驳,只是说道:“关键是,我们现在完全找不到对抗湮的办法,这家伙刀枪不入,根本杀不死啊?”
辛黎兰说道:“要克木,还是得要用火。但是……”
众人的目光看向睡着的小橙子。
李拥熊用手拢着睡着的小鸟:“不能再让小鸟去了,殷潼说过,虽然重明有重生之能,但它原先损耗太大,如果再死一次,就是真的死了。”
长久的沉默后,程韶才像是突然回了神,说道:“湮的反常,你们觉不觉得,更像是一种求救?”
“不会吧,她都那样了,她做了多少坏事,你还可怜她。”白倾珠都快气笑了。
辛黎兰:“怎么突然这么说?”
程韶茫然:“我也不知道,就好像,是一种突然的直觉。”
“你们不觉得,她有点太喜怒无常了吗?她杀掉了很多人,恨很多人。可是她又会去帮助流浪的猫,被掳掠的少女,自闭症的小孩,她总对弱势群体有超乎寻常的怜悯心……”
“可是那些她救过的人,现在都加倍付出了代价。”白倾珠说着说着皱了眉,“若一个人想要帮忙,却从来不是直接帮,每次都是用扭扭捏捏、捉摸不透的方式……”
“有没有一种可能,”辛黎兰说道,“她想要做什么,却又被什么力量影响,所以在拉扯之下,才会那么前后不一致。”
“哦,对了,”孟絮影提醒道,“我们当时封印的时候,我就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湮要保留程月樱的灵魂在体内。一体双魂,只是她喜欢这么做吗?还是说……真的在提醒我们什么?”
程韶:“我有段时间被她影响,也听到铺天盖地的愿望,有时回过神来,也会有种没法控制自己的不真实感。”
“湮的反常,可能是因为,她承受着超出常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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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每一个关节都好疼,自从被拴上牵丝的那一刻起,就好疼。
获得无上力量,却浑身牵丝,越活越像个傀儡。
她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些想法是她自己的真实想法,哪些想法是别人被灌输的。
她是不是还是真实的自己。
——但是,为什么,她可以不受控制?
程月樱抬起头来,目光阴毒地盯向程韶。
明明同样浑身牵丝,凭什么她可以不受控制?
暮兴村石桌旁枯树边。
程月樱的喉咙被程韶扼住。
而程韶也与她同样,浑身牵丝。
她的牵丝来自神木,而程韶身上的,是她去种下的。
要控制一个人,特别自我意识反抗特别强烈的,即使是用牵丝,也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牵丝要在那个人的身体里存在很久,才能足够牢固,牢固到能够潜移默化地影响那个人的思维。
只是程韶妈妈将她保护得那么好,发现危险就直接送到别国去了。
第一根牵丝,还是那一次程韶回国,让鸽子精去种下的。
那一天,在机场,当着殷潼的面。
这么多年,陆陆续续,程月樱又埋了很多牵丝。
每次她一拽牵丝,程韶也像她一样疼,也像她一样无法挣脱。
可是这一次,程韶为什么没有受控?
风吹过,程韶的长发被扬起,身后的契书徐徐展开,伴随着她的话语,一字一句在裁卷上落下。
“妖灵卷记载编号第23-452影木虫,湮,叶柢,程月樱,”程韶只是继续冷漠地说着判词,“多次扰乱江渝市及神木夜都和平安定,严重违□□存协定第一至四条,判你永远封印、罚归来处。封印,由我来执行。”
“不服。”
程月樱笑着看向程韶,微微扬起下颌。
“与其封印我,你不如杀了我。我是牵丝神木的化身,只要你们舍不得牵丝神木的力量,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我就会出来。到时候再为祸人间。反正世间灵力终将消散,我会与你们永远纠缠下去,直到毁灭的那一天。”
“而且,拿源自牵丝神木的裁卷,来裁定牵丝神木,程韶,你是怎么想的?”程月樱嘲讽。
“叶繁芝的命盘,我帮你改。”程韶直视这那双笑出眼泪的眼睛,没有什么波澜地说道。
程月樱顿了顿,又不屑地哼了一句:“你以为我还信你吗?你们都在骗我!就凭绘岩灵阵?你力量不够。”
“叶柢。”
只是轻轻的一声呼唤,程月樱却安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看向程韶身后。
从程韶身后雾霭漫漫的枯树林中,走出来一名白衣女子。
那是她永远忘不掉的声音。
总是轻声细语、如风和煦的讲话声,眉目温婉,巧笑倩兮,却被她一手推向死局的姐姐。
叶繁芝。
“姐姐。”
程月樱呆呆地念出这两个字。
叶繁芝走到近前,将浑身牵丝束缚悬在半空的程月樱揽到怀中:“抱歉阿柢,我不知道你这么辛苦。”
几经改头换面,更易身份姓名,未曾悔过的程月樱,此刻却仿佛终于寻到了归处的游魂,在叶繁芝的怀中,有如梦初醒般看向程韶,任由叶繁芝帮她把她身后的牵丝割断。
但是那些牵丝又很快长出来了。
不仅是从程月樱身上,更是从牵丝神木上,从断口处不断生长着,两端又挣扎着要连接到一起。
程韶提醒道:“先带她走吧,斩断牵丝需要很耐心,一次次斩断。”
叶繁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道谢,然后趁着牵丝没有长上,抱着程月樱离开。
程月樱临走前似乎想跟程韶说什么,但是拉着程韶的手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
目送她们远去,程韶的脑海中响起声音:
[终于把这个疯女人送走了,那虫子差点没把我蛀死!]
那声音瞬间又换了一种语气,愉悦了许多。
[孩子,我已经实现你的愿望。]
[那么,从现在起,就请你成为我的新意识吧。]
……
“可是湮的力量来自牵丝神木,只要她仍旧是神木的意识,就永远没有办法被完全封印,也没有办法被完全杀死。”
会议室内,方案的讨论仍旧在继续着。
窗边的棋局有了些变化,但是有不少棋子散落在地上。
“要打败湮,彻底破除循环,只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办法,就是取代湮,成为牵丝神木的新意识。”
当程韶说出这种方法时,会议室里没有人反驳。
就像每次遇到重大任务,大家都知道趟关危险,但却无可避免。
“那么第二种方法呢?”辛黎兰转着笔,倚靠在桌边。
第二种办法,就是毁灭牵丝神木。
……
[你——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
果然,只要念及此,可以听到天下人心声的牵丝神木就立刻知晓。
所以,所有的布置,只要一有所计划,就会被祂发现。
所以,这个掌控了命运的神明,难以被打败。
[你不可以这么想!]
牵丝神木的声音在程韶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一个雌雄莫辩的声音,仿佛悲悯仿佛慈爱,起伏的语调却全是模仿,激烈的语气也掩盖不住其下的冷漠。
“我为什么不可以这么想?”程韶说道。
[是我提供了所有灵力的来源,支撑着整个妖灵界的存在。]
[你如果要毁灭我,那么江渝,也将立刻覆灭。]
是啊,现在的江渝依赖着牵丝神木存在。
如果牵丝神木覆灭,那么江渝也将覆灭。
但是,如果,
江渝的存在不再依靠牵丝神木呢?
那么将牵丝神木焚毁也并无不可。
因为牵丝神木的力量,原本也是来自信仰。
若是信仰的神明不再庇佑祂的子民。
那么换一个,又何妨。
[不仅妖灵,江渝的人类、还有以江渝为中心辐射的范围,那些人类都会灭亡!]
牵丝神木的声音里稍稍带了点激动。
笼罩了江渝两个礼拜的阴雨结界终于散开,取而代之的,是焚天烈焰。
是身为树木,最害怕的火焰
牵丝神木躲了两天的火焰,终于又重新烧到了祂身上。
原先就是害怕这烈焰,牵丝神木才操纵着湮开启了这一场牵丝戏。
如今,演员已然出戏,烈火烧穿戏台。
[人人都想获得我的力量,你不想获得我的力量吗?]
[以前做的那些事,都怪那只虫子,并不是我的本意,我曾受万民朝拜,自当爱民如子。]
[如今只差一步之遥,你我将成为一体,我们将共享这无上荣耀……]
不休的威逼利诱中,一只火鸟飞到近前,一口火焰,将程韶身上的牵丝烧掉。
清啸一声,停在程韶的肩头,火焰般艳丽的尾羽垂下,仿佛一条漂亮的绶带。
重眀鸟能驱散一切邪祟,抚慰亡灵、清心静气。
但是牵丝没有那么容易被烧断,一边烧,一边长。
[你这死鸟走开,走开!好疼啊啊啊——在你烧死我前,你会比我先死,万劫不复、灰飞湮灭!]
牵丝神木没有办法在祂的意识面前掩藏想法。
……
“牵丝神木是神祇,自愈能力极强,我们用什么办法才能杀死它?”
萧鸿的手里,小橙子仍在睡觉。
“重眀鸟是上古神兽,可是它如今的状况,支撑不了多久……”
仍旧是那间会议室内,程韶站在白板前,熟悉的几人在桌边或站或坐。
“我记得,殷潼跟我提过,湮一向在江渝附近行动,那几年,却总在北方。”程韶说道。
孟絮影:“你的意思是……”
程韶的目光落到后排那个已经空掉的座位。
“我的意思是,如果湮真的会给暗示。”
“她曾说过,她留了我一命,是因为知道我会杀死她。”
“或许,这也是她的暗示……那几年,她为什么突然去了北方。”
……
重眀鸟没有再勉力吐出火焰,而是看向程韶的身侧。
那里的火焰熊熊燃烧,从火焰中,显出一座魁梧的身形。
[你怎么——不可能——]
牵丝神木的声音在程韶的脑海中翻腾嘶吼,没有树叶的枝桠剧烈颤抖。
不是封了你的三窍,
为何你还能用火?
湮那几年总在北方,是因为牵丝神木算出,有上古神兽驺吾,感应到世间危难,投胎到了北方。
是守卫北方边境的山君家里,新下的一只小老虎崽子。
老虎一胎一般有很多只,而那一胎,只有一只,降生时漫天红霞至夜半久久不散。
那是仁兽携焚邪烈火降生,降生即为守护苍生、驱逐邪祟。
牵丝神木曾被驺吾烧过一次,吃了不少亏。
于是湮赶去北方,但那位山君强悍,以死相拼,也因别处妖灵局驰援迅速,湮没能直接杀死那只转世神兽,而是封了它的三窍,让它这辈子,平凡庸碌。
[就知道那只小虫子办事马虎,总会出事。]
牵丝神木恶狠狠地想着。
可恶,当初就不该被它贴上,让那小虫子当自己的意识。
互相折磨了那么久,还被它耽误那么多关键。
火烧得极旺,却绕开了阵法中的每一个妖灵和人,没有伤害任何一棵无辜的花草。
“我的父亲曾是山君,守护一方山林。他曾说过,山君之火,只为庇护座下信徒而燃。”
牵丝神木神明之躯,也只有神明的伤害能奏效。
相比于冰冻水淹,火焰是神木最害怕的。
原以为封了三窍,这只驺吾成不了材的。
三窍的差距,意味着从小到大没有天赋,总落于人后。
于是被轻视、被折辱、被嘲笑、被愚弄,不被期待。
那样长久的磋磨,再如何坚定的心性总能散的,终会泯于众人。
“为神,就应当心思端正,以万民为先,不辞辛劳,不计得失。”
李拥熊看起来还是同往常一样憨厚老实,却有执着冲破封印桎梏之心。
火焰燃在他的眉梢、发间、皮肤。
他盯着眼前的枯树,将火烧得更旺了些,整个身躯被烈焰裹住。
“所以,我从不怕受苦,我只将它们,当作历练。”
他的手中掐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烈火的灼烧:
“我以魂魄,燃此绛焰,任你神魔,皆焚为烬。”
声音散去,只余下熊熊燃烧的火焰,将牵丝神木裹住。
烧得噼啪作响。
牵丝神木被焚烧,却又恢复得极快,又在烈焰中被焚烧。
祂在程韶的意识中嘶吼诅咒:
[你们杀不死我的,就算你们在这个时代杀死了我,命运之丝都牵在我手里,我总能找到办法……]
[我总能找到办法……把你们都弄死……]
“哦,你倒是提醒我了。”
程韶肩头的重眀鸟消失,只余下一丛飘散的羽毛。
她用羽毛为容器盛取了火焰,变作一盏橙色泛红的提灯,仿佛是才被点醒:
“你一向是懂得,怎么抹杀一个人的存在的。
“就像你当初让叶柢杀死叶繁芝,你当初抹杀付道天的存在,你杀死……
说到这里,程韶笑了起来,笑却不达眼底:“不要着急,我学会了。
“我也会在每个时代,你最脆弱时,杀死你,杀死你无数遍。”
风吹来,将火焰吹出一道豁口,似有细雨被吹到脸畔,却又顷刻蒸腾。
火焰下的阵法泛起莹莹白光。
这道阵法,等候在此多时了。
程韶带着笑意往后后退一步,站在阵法中央,被一层金色的光华包裹。
“那就,再见了。”
……
“不行……还是不行,绕不过,绕不过,绕不过……”
昏暗的会议室里,程韶一遍遍演算。
窗边的棋盘已经杂乱无章,棋子散落一地,只剩下几枚黑白棋子咬合极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像是已经推翻过了无数次,程韶仍埋头坐在棋局边。
“你需要什么?”殷潼问道。
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会议室。
程韶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还未说话,眼中就先蓄起了泪:“我需要一个阵法,能够辅助我……可是那棵树,它听得到我的想法,它看得穿我的想法,它预判了我的预判,我没法不被它觉察地布置阵法,我绕不过它,绕不过它……”
……
晔风影视城。
被阵法笼罩的幻阵内,程韶从浓雾中走出。
坐在八卦破阵坛上的台阶上掐算推演的罗榭,是一个盲人。
听到声响,他抱着盲杖,偏过脑袋,原本蹙起的眉间展开,眉尾唇角沾染了点笑意:“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程韶在他身边坐下。
“我不仅知道你会来,我还知道,你是逆着时间来找我的。”
程韶:“罗榭,我想要你帮我。”
罗榭摊开双手:“我只是只小蜘蛛,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程韶:“……”
罗榭笑道:“好啦,我帮你。”
……
所以阵法上,烈焰中。
最后被牵丝神木的树根刺穿胸膛时,罗榭满是血的手攀上程韶的肩膀,侧头在她耳边细细叮嘱:“记得……教过你的,阵法一旦运行,不可……”
然后那双不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她,对视的一刻,仍旧带着他惯常云淡风轻的笑意。
以前跟罗榭学阵法的时候,他叮嘱过好几次,阵法一旦运行,不可逆阵。
否则布阵者将首当其冲,被阵法反噬。
牵丝神木并不会布阵,最后一道牵丝戏阵法,是罗榭布的阵法。
罗榭细细地织就最后一口网。
阵法的正面,是牵丝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