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反面,是程韶要的阵法。
牵丝幻戏,根据被阵法困住之人的意识生成偶人,忘却前尘,登台做戏,牵丝神木想要躲在此处躲出一线生机。
而当阵法逆转时,解药变毒药,救命变索命。
……
二十二年前。
湮的封印成功后,众人散去,封印阵法再次亮起,那一棵枯树燃起冲天火焰,在黑夜里格外耀眼。
六十四年前。
北方边境树林中的一棵树木开始自燃,却没有伤害到周围的山林。
川流不息向前的时间,被逆转了。
一如它曾到来时那样,不可阻挡。
九十五年前……
二百零七年前……
……
一千六百年前……
每一次都有阵法将程韶传送到准确的位置和时间。
……
程韶见到了唐椿锦。
湮手中的玉扣碎了,碎片融入那个婴孩的身体。
唐椿锦独自面对着湮,拼尽最后的力量去降下封印。
程韶在阵法内隐着身,但是唐椿锦的目光,却如有实质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程韶化为一阵细雨,帮助唐椿锦将手中的封印按下。
一切结束后,点燃了牵丝神木。
……
两千四百年。
莲花生长,和光台拔地而起。
火光冲天。
……
星垂平野,微风拂过,
山顶的传送阵再次一闪。
叶繁芝怀中抱着已经睡着了的程月樱,在等待程韶。
“烧完这一个,前面只剩最后一个了,”叶繁芝叮嘱道,“但是最后一个没有传送阵了,你要自己寻路去。”
“知道,我有办法去。“
程韶手中提着重眀鸟的尾羽穿成的提灯,携带着火种,来到此处。
在放火前,程韶把脖子上的平安扣摘下来了:“这个也物归原主吧。”
跟着我回去那里,恐怕就回不来了。
叶繁芝却笑笑,拨了拨程月樱腰间的玉扣:“这枚才是我们的。”
“那时替你挡下一击的玉扣,也并非这一枚,而是那个你朝思暮念的人。”叶繁芝说道,“你手里这枚,是他留给你的信物。”
“你可曾问过,他只是水龙,控水而已,为何懂得回溯。”
……
程韶曾经问过殷潼很多遍,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直到后来瞒不过了,殷潼才说,他的能力,并非是什么疗愈。
他命中暴戾,只擅长攻击,从来不会什么治愈,他用的,是回溯。
回溯时间。
治愈伤口,是将伤口恢复成原状。
保留全尸,是将躯体拼回原样。
将器物回复到完好的世界节点。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澹澹川流,不复回寰。
时间如流水,一刻不停歇。
可曾有一刻,万籁寂灭,黄沙漫天,时间停滞。
是他终于找到她,她却倒在他的怀中,如烟尘散去时。
“对不起,我来晚了,你不要死,好不好?”殷潼怀抱着她,未曾这样祈求过谁。
可是怀中人,连衣角都无可阻挡地化为碎片。
天上的云层骤然亮起,紫色的电弧在阴影中流窜,沉闷的雷声传来。
那一刻东去之水,逆流而上。
山川逆流,时间回溯。
黄沙震颤,裂纹丛生。
墨蓝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变为全黑,眼瞳金光流转,脸侧鳞片丛生,状似鬼魅。
控水的龙,怀中抱着将死的爱人,逆转了时间。
世界在崩塌,怀中之人终于醒转。
龙爪尖利,只用粗糙的指腹拂过她的颊侧,沙哑的声音呢喃:“昭昭,醒来就好,我带你去别处。”
但程韶醒来,看着漫天的黄沙,却并不喜悦,而是泪眼问他:“殷潼,你做什么?”
龙躲闪了一下,不敢看她:“昭昭,这里容不下我们,我们去别处,好不好?”
“不行,殷潼,”她虚弱地摇头,苍白着嘴唇,伸手抚摸他的鳞片,“这是我师兄师姐们拼命守护的世界,我要它存在。”
“殷潼,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守着这天下……”她凑近了他的耳侧,
“若有再见面的机会,殷潼,我一定会告诉你,你眼睛和鳞片特别好看,不要躲开……”
……
殷潼从未将这个秘密告诉给任何人。
因为越强的能力,就越有副作用,就越容易被敌人利用。
就像偷天换月和绘岩灵阵的副作用是施术者的生命以及世界秩序的毁坏,所以被列为禁术。
而溯时的副作用,除了以上两者以外,还有一项。
溯时即使未被发动,其持有者,进入的所有幻境,都是将变成真实,
衍生或者覆盖出一条新的时间线。
也就是说,如果被困在幻境里,受伤是真。
被困在心魔里,一遍遍经历心魔,回溯痛苦,不得解脱。
也是真。
……
时间,终于回到了最初的节点。
就好像顺着大树的分叉枝桠,往回走,终于溯洄到了树柢。
地面碎裂,世界崩塌,神弃之地。
“妈妈,神明真的会回应我们吗?”
“孩子,会的,神明会听到我们的祈愿的。”
程韶顺着那些祈愿的声音,终于回到了一切的初始。
江渝即将覆灭。
漆黑的大地上,地上跪伏着很多人。
他们每个人的身前,都摆放着石塑雕像,各种形状,各种姿态,每个都不同,但是每个都被用心绘就。
被神背弃,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里,众民雕刻神像,祈求能够听到他们愿望的神明降临。
只是那些刚被雕就的石头神明太过微弱,抢夺不过吸取了这个世界存在之力的神木。
那棵树木寄生于这个世界,从细小的种子发芽长大,壮大、繁殖,直到吸收了整个世界的力量,像它毁去别的世界后一样离开。
它本该离开,但是又被世界毁灭前,人类所爆发出来的信仰之力所吸引。
没有枝叶的神木牵丝生长,透明的细丝搭在那些垂头祈愿的人们身上,贪婪地吸食着他们的信仰之力,成为了危难降临时,大发慈悲降临的神明。
它造成了一切的灾难,却又作为神明降临。
从此,祂的一时兴起,就是人类千万遍推演的命运。
祂玩厌了,想要偷偷抽离时,就是这个世界覆灭时。
程韶提着灯,带着火种,来到此处,要去将祂烧灭火。
但是她的身上,牵丝又重新生长。
这个地方太冷了,冷到火焰都焚烧不起来。
正吸食着信仰之力的神木正是力量强盛的时候。
程韶还来不及烧,一阵风吹过,提灯中最后的火种也灭去。
脑海中响起牵丝神木慈爱的声音。
[孩子,你已经走了足够远了,足够努力了。]
[但是你看,这是我最强盛的时候,我还没有开始将力量作为世间的灵力来源,你斗不过我的。]
[好可惜啊,满怀希望走到最后,连保护了一路的火种都已经熄灭了。]
[但是,你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你看,我们有这么多信徒,这么多纯净的信仰之力,是我愿与你共享的荣耀。]
[我很喜欢你,孩子,成为我的意识吧。]
牵丝神木之所以要寻找意识,是因为它虽然可以凭借根系吸取力量,但是要运用这力量,却需要一副身躯,一副傀儡。
那声音慈爱无比,仿佛是最仁慈的神明,会实现信徒的一切愿望。
天空是纯黑的,没有色彩,没有光线,没有温度。
因为支撑着这个世界的力量,早已被吸干枯竭。
人们跪伏在地,时间在这一刻定格,被牢牢地捆缚吸食。
那些透明的细丝,也伸向程韶,与程韶身上被烧断的细丝连接。
“我答应,成为你的意识。”程韶说道。
说出话的一瞬间,她的眼中失去神采。
仿佛一具牵丝木偶,终于放弃了抵抗。
[好好好,你是如此美丽、纯洁,我最初选定的神女就是你。]
[从此,你与我一体双魂,荣辱与共,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将满足你的一切愿望,告诉我,接下来,你想要做什么?]
程韶牵着嘴角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Z国2345号监管者程韶,自愿放弃对湮的封印,违反契约放她自由。”
[什么?]
她别在腰间的契书瞬间被蓝色的火焰吞没。
随后,契火同样吞没了程韶。
因为她违反了契约。
契约说,她应当封印湮,却没有封印湮,反而放她自由。
所以她违反了契约,会被契火焚烧。
而她现在,就是牵丝神木的意识,她与牵丝神木一体双魂。
契火源自牵丝神木,只要神木不灭,就会一直燃烧,直到契约履行。
而只要她不愿意,她与湮的契约,就永远不会被履行。
[不——不,你不可以这样,我并没有违反约定,是你违反的契约——不,不要——]
周围的世界变换,牵丝神木似乎在寻找破解之法。
但是无效,程韶用所有的意志力对抗着牵丝神木的控制,与牵丝神木一起被焚烧。
但是火焰逐渐将牵丝神木吞没,也吞没了祂的惨叫。
又回到了原本的时代。
天地间的牵丝渐渐散去,跪伏在地上的人们,也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被蓝色火焰吞没的神树,他们以为可以拯救他们神木,却原来是罪魁祸首。
可是,焚毁了神明,
世界又该如何存在呢?
远处响起钟声,仿佛夜幕的晨钟,终于划破漆黑的天幕破晓。
有高大的石头雕像自四面八方升起。
是来自未来的石像们。
那些石像跨越几千年,在尘世间踽踽独行,历经风吹雨晒,百摧不折。
见证千姿与百态,记录故事与过去。
阵法将祂们藏于密林的浓雾里,如今,祂们终于听到了来自远古的祈愿。
因为牵丝神木的消失,那一侧的城市是一整夜的电闪雷鸣,处于将亡未亡的临界。
而当信仰之力与真正的神明们最终连通的一瞬间,路边的街灯亮起。
就像仿佛程韶小时候跟姐姐一起拼模型,搭好电路、装好灯泡,最后按下开关,所有的小灯泡都亮起。
程韶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摇摇晃晃了两下,几乎要站不稳。
终于,要结束了吗?
终于,结束了。
程韶似乎又回到了那间会议室。
房间里的灯没有开,却有窗外朦胧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窗边的棋盘上。
并没有人在下棋,棋子都收在篓中。
那间不断推演、充满争论的会议室。
空无一人。
那些争论,都是她与她自己的对话。
因为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活着。
只有她活着。
因为所有人,都将生存的希望留给了她。
命运将她不断推往绝处,是他们,交换了她的生机。
最后那个晚上,李拥熊冲破了三窍的封印,与重眀鸟一起燃尽魂魄;
罗榭因为倒戈被牵丝神木刺穿胸膛;
白倾珠、辛黎兰、孟絮影、萧鸿,还有十局里还活着的监管者们,从动物园赶来的妖灵们,献祭生命发动共存协定,以魂魄之力,守护江渝。
而殷潼,离开得比他们都早。
牵丝神木将他的命盘削薄,将每一处凶险处变都更加凶险。
不知运会断在何处,他只是变得越来越嗜睡,越来越感官衰退。
直到某一天早上,她做了噩梦醒来,枕边没有殷潼,这世上不再有人记得殷潼了。
他死在了某场噩梦里。
程韶继续生活,只是时常记起殷潼。
记起初遇,记起他带自己到公园里晨练,记起他话不多却总喜欢牵她的手,记起他们在路边的小摊上吃宵夜。
记起他笨拙地教她东西却不肯跟她有师徒关系,
记起他明明骨子里老派传统却什么都顺着她,
记起他摸她的脸颊时,总小心翼翼地珍重。
记忆一遍遍被冲刷,程韶却时常记起从前。
山林里明亮的星斗,神木夜都的繁华,栖云鹊都活泼的鸟雀。
还有总喜欢戏弄人但其实心思不坏的白倾珠,表面不显其实蔫坏的辛黎兰,每天正能量满满行走的鸡汤的李拥熊……
都没了。
灾难发生的那天,
夜都漫天灯火陨落,
人们惊恐逃离撞坏路边的新年装饰,
街道上孩子歇斯底里地尖叫……
她不想要江渝消失。
她不想要一切消失。
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掉,太痛苦了。
于是,这一切,成了她的心魔。
她一遍遍经历,一遍遍被囚住。
那些未卜先知,那些直觉,那些每一次都将将避开的坑,
那些他们曾无数次被打败,却又无数次重生,才最终推演出结局,
是她一遍遍经历心魔,找到的破解之法。
溯时的持有者,即使没有发动时间回溯,所经历的幻境、心魔,都将成为现实。
一圈圈将她困住的荆棘,被她拿起,化作刺穿恶魔心脏的利刃。
原本穿梭于世界各个角落的牵丝神木的根系在慢慢萎缩、焚毁、化为飞灰。
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灵力,是遍布江渝每个角落。
那是新的神明的力量,来自慈眉善目守护着座下信徒的地灵神们。
听到了民众祈愿的石头神像们,在一点点修复着这个破碎的世界。
而她,与牵丝神木一同被焚烧着。
程韶遥望着未来,随着天空渐渐亮起,那片牺牲了很多监管者的空地上,也出现了身影。
“哎?回来了。”有妖灵正反面看着自己的手掌,“快打我一下,不是在做梦吧?”
旁边有妖灵掐了他一下,那只妖灵疼得大叫,叫骂着去扇那只手痒的妖灵。
“小兰。”白倾珠跑到满脸迷茫的辛黎兰身边,“喂,醒醒,快醒醒,我们赢了。”
辛黎兰才像是回过了神:“我怎么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罗榭!”李拥熊扑上去,“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背叛兄弟!”
罗榭笑着拍着他的手:“你松开点,不死在刚才都要被你掐死了。”
于他们相隔很远,程韶的眼前逐渐迷离,身上很疼,但并非不能忍受,因为她知道,这痛苦即将终结了。
因为她,看到了她珍视的朋友们的复活。
她还看到了叶嘉琳,还看到了黄赤弦、樊类,还有许许多多旧相识。
那些石像是很好的神明,在祂们小心修复的时间线里,那些误入歧途的妖灵们,也都走在正轨上。
看过那些挂念的人,程韶的目光,最后落在殷潼身上。
殷潼的目光在妖灵群里逡巡。
是在找人,但是找不到,眉头紧锁。
他好像瘦了些,眼下青黑有些重,但还是好看。
他总是那副休息不够、压着脾气冷着脸的样子最好看。
是了,他最后的那几天,根本都睡不着。
以后,希望他可以睡个好觉。
既然找不到了,就忘记我吧,当我没有存在过。
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旁边有重物挪动的声音,是有一个石像挪到了程韶身边。
被信仰着的神明,也变得高大,几乎有跟程韶一样高了。
程韶笑着摸了摸祂,触感冰凉粗糙,稍微缓解了一点焚烧之苦。
原来她看到的斑驳石像,在这个时代,这么崭新。
恭喜你们啊,终于归位了。
程韶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只能这样默默地想着。
世间被你们这样温柔的神明守护着,应该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真好。
程韶的唇角挂着笑意。
散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