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丝神木生出了意识。
所有人都忘记了曾经那只可怜虫。
从今以后,所有人都只会知道,她叶柢,是牵丝神木的意识。
但是……
“古书上记载牵丝神木生出意识,就是江渝覆灭的开始……”
大年初一,本该是欢庆的时候,面对着树上的生灵,围在树下的人,却笑不出来,在跟叶繁芝耳语。
[历代掌门守着神木寸步不离,怎么到了她的手上就生出意识,到底说当初师傅就不该推她做掌门。]
“掌门师姐,这可如何是好?牵丝神木异动已经天下皆知,不若我们……”
讲话的那个人做了个杀掉的手势。
这是叶柢与叶繁芝的第二次初见。
叶柢悬在半空,发丝飘舞于身后,就如同所有神祇降世一般高贵脱尘。
叶繁芝定定地看着她,眉间微蹙,阻止了身边那个人:“不急,神木生出意识此事不要对外说,对外就暂且说是……神木的影子化了灵。”
不急,要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杀了她吗?
身边的人退下,新年的第一个清晨开始了,阳光像是刀刃一般划破云层刺出。
叶繁芝单独问叶柢:“你叫什么名字?”
叶柢半抬着下颌:“吾名叶柢。柢,木之根系也,吾乃此神木生之根本。“
叶繁芝垂头躬身向她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叶柢看不出来叶繁芝到底是什么态度,连忙叫住:“姐姐,我初入人间,你能当我的师父,引我入世之道理吗?”
叶繁芝微微点了点头,应允了。
-
这一回,无论是什么法术,叶柢就跟开了窍一般,只消稍看一眼,那知识就自动进入了脑海。
她什么都能快速领悟,甚至将那总是拿着戒尺到处敲人的白胡子老头都比了下去。
而那些以前总是嘲笑她、捉弄她的家伙们,叶柢也一一惩罚了他们。
直到惩罚了两轮,要再开启第三轮时,闭关的叶繁芝终于来找了她。
叶柢展示了一个术法,这个术法是之前叶繁芝教了她一个下午,她都没能学会的。
叶柢给叶繁芝开了一朵花:“师父,你看我现在学术法可快了。”
但是预期中的认可并没有出现,叶繁芝满脸疲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为什么要伤害宗内同门?“
叶柢想说,他们对自己不好。
他们弄坏了自己的书袋,
他们总是喊自己小虫子,
他们说是要带自己出去玩,却把她自己一个人留在荒山里,
他们说着对他一视同仁,但是到头来还是把她当个笑话,
他们总是用各种办法捉弄她,让她抓不到证据,却让她难受得快要死掉。
但是,以前那条小虫子已经消失了,现在站在叶繁芝面前的,是尊贵无比的牵丝神木化灵。
神木的化灵,并没有经历过那样不堪的过往。
叶柢张嘴半晌,哂笑了一声:“我愿意,你管得着?”
叶繁芝手向下虚空一握,一柄剑出现在手中:“既想当我弟子,便得听我管教。”
-
明明比以前强了那么多,叶繁芝却没有再夸过她。
即使她好好地听从了管教。
但是别人的恶意就像把一刀,她听见了也就听见了,又为何要往心里送。
曾经她最信叶繁芝,别人的话都不往心里去,动用为数不多的智力,只将她的话铭记。
可到头来,原来叶繁芝才是最初展露恶意、盘算着要杀掉她的人。
叶柢过自己的逍遥日子,谁的话也不往心里去。
她睡在牵丝神木上,捻着曾经挂在书袋上的那枚平安扣,算叶繁芝的寿数。
人之命运有起有落,大运小运流年,总有伏吟不利之岁。
命盘上顺与不顺仅毫末之分,似行于疾风掠过的悬崖之巅,往左半分是广阔坦途,往右半分是无尽深渊。
只是当她行于悬崖时,那些风一直将她往深渊里送。
如今她已死过一次。
所以每次叶柢不悦,便像结绳记事一般,将叶繁芝的命运往悬崖边推一分。
一点点捻碎,这个推了她最后一把的人险象环生的可能。
谁叫你不愿再夸我,我明明已经很棒了。
今日不开心。
那些人真讨厌,姐姐也不管管。
又管教我。
居然不准我喊姐姐,我偏要喊。
……
久而久之,青木宗当家掌门,牵丝神木守护者,叶繁芝命局,便被她推成了万劫不复的必死之局。
其实门派里有人推出来了她命局日渐凶险,但叶繁芝终究是太倨傲胆敢藐视命运。
“令牵丝神木生出意识,本就是我的疏忽,命局损坏,应当也是报应之一。”叶繁芝与那人说,“只是命运一事非天定,你们继续去寻应对之策,不必惊慌。”
既然她不信命,作为掌管命运的牵丝神木的意识,叶柢就偏要让她信。
所以叶柢趁着叶繁芝命落低谷时,带领一众受过她恩惠施舍、如今为她所用的妖灵与修道者,杀上了青木宗,要将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侠士赶尽杀绝。
叶柢不得不说自己极有天赋,头一回起事,就将这正门宗派杀得龟缩门内,连护山大阵都开了。
只是当这护山大阵开起来,除她以外的所有追随者都毙命了,只剩她自己,从刀光剑影之中活了下来。
叶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只是那些剑影明明已经快削到脸上,但是真的到跟前时却转向;
而明明躲不开的剑意,一转身打个滚,却终究是躲开了。
正好别的门派的支援也到了。
趁着叶繁芝与别的门派叙旧,叶柢冲出重围,用丝线卷起地上已经半截埋在血水里的剑,从后向前,贯穿了叶繁芝的心脏。
那一瞬仿佛是永恒,叶繁芝原本谈笑放松的身形顿了顿,不可置信看向自己胸口。
她对面那个人的脸上溅着鲜血,大张着嘴指向叶繁芝的身后。
而叶繁芝回过神来,就好像她们初见时一般,定定地回头望她。
只是这一次,叶繁芝脸上笼罩着死气,唇角的血缓缓淌下。
一直挂在颈间的平安扣线断了,清脆一声响磕在尖石上,裂出了一道纹路。
“明日上学你带好这个书袋,上面的平安扣是我的师父传与我的,有护身平安之意,今后就是你的了。”
叶柢想起被连绵不绝的痛苦与噪音拉扯得仿佛是上辈子的往事。
荧荧烛火下,叶繁芝将那个丝绸书袋交给她,捏着那枚玉扣笑着跟她说:
“望你以后看天地辽阔而心内无忧,若有不顺,此玉扣也可保你绝处逢生。”
天地辽阔而心内无忧。
为何她,事到如今,才明白过来,叶繁芝曾经说的话。
叶繁芝静静地盯了她一会儿,眼中无波无澜,然后向着她这一侧的手举起,向众人介绍:
“这是我座下唯一弟子,叶柢。她心性纯良,天资过人,只是鄙人管教无方,致其误入歧途,于是某理当以死谢罪。”
“今吾消去她的记忆,以后她便如重新投生,望在场诸位,若他乡遇逢,还请看在我的薄面上……高抬贵手。”
叶柢抵抗着消散的记忆,掐着叶繁芝将要消散的命运之丝不肯松手,反复搜寻着其上的可回寰之处。
但是那每一处生机,早就被她亲手砍去了。
叶繁芝的命运之丝,早就如悬崖高索,摇摇欲坠,死气横生。
叶繁芝之死,是不可逆转的终局。
“都怪你们!”叶柢向着周围怒吼,“都怪你们!害我杀死姐姐!都怪你们!”
“掌门是不是没有封印成功?”
“确实如此。”
“哎,那不得不……”
封印阵法落下,叶柢没有任何抵抗,只顾着嚎叫,声嘶力竭得仿佛这么多年积攒的疼痛在此刻爆发。
但是嚎叫和痛苦并无法改变任何现状。
叶柢被无数丝线拖拽着,距离叶繁芝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她被捆缚于牵丝神木之内不得动弹。
山巅之上,那道嘶哑的声音如虫鸣不绝:
“我要杀光……叶家人,为姐姐……陪葬……”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我恨……”
-
“姐姐,我们明天去哪儿?”程月樱问道。
程韶收拾好房间里的画卷抱着,又把装衣服的包袱背在肩上:“我们明日去一座荷塘上的客驿。”
“好哦好哦。”原本在床上打滚的程月樱翻身下了床,乖巧地帮程韶把剩下拿不起的画卷都抱了起来。
若是不说,谁看得出来,这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其实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魔王叶柢。
初遇见时,叶柢还装自己是一头刚刚化灵的树妖,还没有名字,要她取名。
程韶正好在绘那片山水间被毁掉的樱花林,而明月正好当头。
所以顺口说道:“月樱。”
都说叶柢能读心,伴她如伴虎,稍有不顺心意就容易被她弄死。
但是程韶知道如何应对她。
只需要将想被她读的心思,常念在心头,就能骗过她。
最初时,程韶想的是被开放筋脉、无法修炼的往事。
叶柢读了以后,与她同病相怜。
再哭几场,叶柢便跟她亲近了,问可否叫她姐姐。
程韶自然答应。
再然后,是殷潼之死。
程韶被关玉阁后,殷潼将她劫了出去。
他们本就只是几个月相识,殷潼所为却违背了所谓的天下大义,被同族与热心侠士追杀至死。
殷潼死的时候,程韶被他护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还怕她无聊,留了晨星陪她。
只是程韶执意下了山,在山路上发现了他已现原形的尸首。
所以这些信息让叶柢读去,消解叶柢的疑心。
程韶还与叶柢一道饮酒,一同谴责所谓的正道执义,就彻底取得了叶柢的信任。
不见天日的玉阁里,程韶坐在棋盘前推演过无数遍。
这个办法,就是能将叶柢封印之法。
“所以姐姐云游四方绘龙图,是为了救活他?”程月樱尖利细碎的牙齿咬着白馒头,“那他是你什么人?”
其实并不只是为了救活殷潼。
而是因为这大千世界被魔头毁掉,她要用绘岩灵阵叠万石灵阵,封印魔王,让世界起死回生。
程韶垂眼只将刻骨相思摆在明面上,低头喝了一口粥:“普通朋友罢了。”
“普通朋友?”程月樱笑了一声,似是不屑,却又说道,“也罢,等你成了,也帮我一个忙呗。”
程韶问道:“什么忙?你也有想要我帮忙更改命运的朋友?”
“哈。”程月樱冷笑一声,一份契约出现在旁边,“你先成了再说。但是我们拉钩……你永远不可背叛我。”
绘岩灵阵的反噬和万石灵阵启动的祭阵,程韶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可以活的可能性。
而如果先签契约,可以增加成功的概率。
所以,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
这是需要恢复的最后一片江渝角落了。
一座荷塘上的客驿。
要去到那座驿站,先得过一座九曲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