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盛夏,夕阳下莲叶亭亭,艳红的鱼儿从池水里冒头出来阿巴阿巴。
程月樱靠在木质的栏杆上,一颗一颗往下扔道边树上刚采的酸果子。
鱼儿吃了一口,又啊呜啊呜几口吐出来,酸果子的汁水溢散。
“姐姐,你看像不像鱼儿吐血了。”程月樱兴奋地喊。
程韶:“你自己不爱吃的,也莫给鱼儿吃。”
程月樱哼了一声,还是抱着那一大叠的绘卷,步履轻快地跟在程韶身后入了楼。
楼内陈设像一艘大渔船,木质的墙壁,货架上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被固了形的鱼。
老板热情地笑着迎上来:“二位就是昨日来信预定的客人。”
程月樱抢答:“是啊。”
看过文牒后,老板将她们往屋后引:“二位请随我来,为你们预留了客船。”
屋后是更大的一片荷塘。
船港里停着不少客船,都是带个篷子,里面铺了被褥也放置了桌椅灯具,跟普通的客驿也差不多。
因为他们来得早,所以有得挑。
程月樱点了一艘:“就这个了。”
莲华本是粉白,却被夕阳染得通红,程月樱靠在船头,把手里的鱼食一颗一颗地往下撒。
水下红影似鸟儿翩飞,荷苞花上停着翠影鸟雀。
藕花深处,几乎寻不到方向,只知道月亮,悬在当空。
程月樱玩累了,躺在船头上,而程韶躺在船尾,各自看天。
“姐姐,你知道这些小鱼在说什么吗?”
程韶应道:“说什么?”
程月樱撅起嘴:“噗噜噗噜噗噜。”
“不好笑吗?”程月樱噗噜完以后问道。
程韶:“好笑。”
“姐姐这话说得,可不像是听了笑话。”
她们躺在同一艘床上,却从船头向船尾喊话。
程月樱问道:“姐姐,你挂念的那位,恐怕你用什么办法,都活不了。”
程韶:“怎么会呢?”
“那条龙我见过,还打过两架。”
程韶:“你是输是赢?”
“他打架蛮厉害的,不防守只进攻,招式狠辣、直取要害,要从他的杀招中一击毙命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说他连血都带毒。”
“不过他是七杀无制的命格,是家族业罪太重的绝厄命。从一降生起,就灾祸不断,根本活不长久。能活到成年就是奇迹了,后来死了,也是应了劫。”
程月樱似乎有点唏嘘:“命就是命啊,生下来就注定,活盘死容易,死盘活,是不可能的。”
程韶没有点评,只是问道:“那么你呢,想要我帮忙复活的那一位,也是这样的命吗?”
程月樱张了张嘴,像是取食时探头扑了个空的鱼那样,吃了一口空气进去。
又说道:“姐姐,你其实跟她有三分相似。”
程韶:“哪里相似?”
“不是眉眼,是那股悲天悯人的神仙气儿,还有……”
程月樱像是呼吸不过来,说到一半似哭非笑地伸手摸着悬在高空的玉盘。
可惜天扯过一片云,遮住了月光。
程月樱啧了一声继续说:“还有散不开的愁,跟这片讨厌的云似的。跟这天底下,有多少烦心不完的事儿似的。”
还是说,我就是那个麻烦的根源呢?
有时候程月樱甚至希望,有谁来读读自己的心。
血淋淋的话她不想自己问,可惜没人懂她的心。
当乌云完全笼罩月盘时,有一张绘卷漂流到了程月樱的身侧,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一圈绘卷将莲花池上唯一一艘游船包围,从水面亮起的阵法,将其全部笼罩。
程月樱说话时,程韶一直在悄悄布阵。
先引神木之力,将江渝重建。
再启万石灵阵,将神木封印。
如今时机已到,绘岩卷开。
程韶回到那个山洞里,回到她与殷潼才同住几个日夜的时候。
太阳落山斜照,殷潼带着晚饭回来。
坐在桌边,程韶却不吃,只冷冷地对他说:“谁让你将我从玉阁里偷出来的?”
明明是同样光景的傍晚,昨日她还笑的,殷潼无措地看着程韶,给她碗里夹了一只油润润的大虾:“是我今日来晚,饿到你了,我向你赔罪,好不好?”
程韶的眼前慢慢暗下,像是夜里的油灯慢慢烧干了一般,油尽灯枯。
她打起精神,明确地说了拒绝:“殷潼,你听清楚,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你是龙,我是人,寿数如此悬殊,你告诉我,我们如何相守?”
“昭昭,你怎么了?”有一只手摸在她脸颊上,最后覆盖在眼睑上,“你是不是眼睛不舒服了,我去给你找夜明珠来吃。”
家里是还有些夜明珠的,但是被程韶提前藏了起来。
果然殷潼去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又回到了她面前。
程韶冷冷道:“你那些夜明珠吃下去管不了几天,若想不出来别的办法,就多去找些夜明珠来放着,越多越好。”
殷潼要扶她回洞里歇着,可是程韶连碰也不让他碰,于是只能先就走了。
走前关闭了结界。
只可惜,结界关不住她的。
被程月樱从绘岩灵境里扯出来时,程韶刚好推演到殷潼的命数变了,他不用死了。
因为过去改变了,导致他死亡的那个劫数,被她重绘了。
新的过去是,从她被关上玉阁后,再也没有了那么一条龙来救她。
她被关在玉阁里三年,然后带着一个新创的阵法出关,来寻魔王。
“我料想到你会骗我,没想到猖狂至此。是我允许,你才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了这么久。”
程月樱站在乌篷顶上,看着维持阵法的程韶,笑了笑:“结果你想着用我的力量来维系江渝的存在,顺便复活自己的相好,程韶,你可真是好算计。”
程韶没有说话。
接下来只需要封印神木,不管神木有没有意识,只要它能维持江渝的存在就好了。
“二十二年前,你的父母来封印我,是我手下留情,你才活到今日,”程月樱喜欢居高临下。
“其实我那时就看出来了,你终有一日,要成我的克星。”
“或许是她的玉扣护住了你,所以你也有几分与她相似。”
-
二十二年前。
“那怪物有一个玉扣从不离身,是先祖留下的宝物。”
“当年集聚众民愿力的万石灵阵没有完成,如今我们以那块玉扣为阵眼,或许可以将那影子强压回去。”
即使一早就在神木里头听说了,但是当那些不自量力的叶家后人真的带着阵法到她面前来弄斧时,叶柢仍旧没有将叶繁芝留给她的玉扣扔掉。
只是,当她操纵着命运之丝将他们轻轻松松斩于足下时,那万石灵阵,居然是祭血阵。
她杀得越多,这阵法就越强。
可是孰人无欲。
叶柢的耳中听到一声啼哭,是眼前这个女人与她的丈夫在几天前才诞下的婴孩,那婴孩有强烈的要找妈妈的心愿。
不出所料,当叶柢将那婴孩举到那个女人面前,她的一个慌神,叶柢就将她的丈夫刺死了,他们两个一同维护的护阵就此破碎了。
“要么解阵,要么你的孩子,也会死在你面前。”
叶柢的手中握着今日又从颈间掉落的玉扣,明知是阵眼,却始终不肯放手,只去逼着对方让步。
那女人在见到婴孩的那一刻就落下泪来,但是看似柔弱的修道者,却倔强如斯,甚至还加快了口中念咒的速度。
好,既然如此,那么……
叶柢将婴孩悬浮于空中,一根新生出来,不过手指长度的命丝,意欲刺入婴孩的心脏。
“不要。”那女人哭着说道。
叶柢还真停了手:“所以你停啊。”
“不行。”那女人摇着头。
叶柢笑了一声,但是当命丝快要刺入襁褓时,她手中那枚一直死死握着的玉扣飞出,挡下了命丝的攻击。
玉扣上那一道碎裂了很久,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痕迹裂开,玉扣裂成两半又散成齑粉,飞入了襁褓。
其实玉扣碎后,再无障碍了。
而且如今这孩子成了阵眼,杀了她阵就破了。
但是叶柢手中的攻击,却没有向前。
明明只需要轻轻一捏,这么柔软的小宝宝就死掉了。
但是叶柢不知为何,没有掐死她。
就好像,当年叶繁芝死掉的时候,她忘记了读叶繁芝的心。
以至于到现在她不能确定,叶繁芝死前说那些话,是为了让她愧疚,还是发自于心,想保护她。
谁都有心魔。
爱解忧,恨生魔。
可惜她的一生太多恨,阴暗到生于一棵树,却惧怕阳光。
听说万石灵阵是集合了众民愿力所驱动的阵法。
那么其阵眼,应当很懂爱吧。
“呀————”一声长长的嘶吼,那女人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一口网自叶柢的头上罩下。
叶柢的力量在流逝,像是一滩水被什么力量吸取,很快就被分了一半到那个婴孩的身体里。
没有继续是因为,那具身体太弱,人类的躯体,如何比得上原本作为阵眼的顽石?
晨曦划破天际,韶光万丈。
在被重新封入树木的前一刻,可悲可怖,那将死的母亲,还在将快要因为当阵眼爆体而亡的婴孩,护到怀中,就死了过去。
“椿锦,椿锦……你醒醒……”
“这孩子怎么办?他们夫妻俩,只剩下这个孩子了。”
“快将她的经脉全部打开,人类的婴孩,经不得这么强的灵力……反正她现在成了阵眼,阵法本就借力打力,她用不上这些灵力的……”
-
坐在乌篷顶上,程月樱手支在翘二郎腿的膝盖上:“或者,你帮我复活一个人,你别的业罪,我都替你受了。这样没准,你能与你那相好,厮守个百年。”
乌云压月,荷塘之中,只余阵法灵迹。
程韶开启的并非什么上古灵阵,而是上一辈修道者布了一半的万石灵阵。
阵行到此处,逆阵也是死路一条,早已无有回转余地。
程韶将印结实,落下:“你休想。”
“那你就死吧蝼蚁。”程月樱挥了挥手指,像掸走一只小飞虫,“你也只是三分像她而已,你这狼狈模样比不上她一根手指头。”
程韶是利用了神木之力,将江渝救了回来。
但是程月樱只需要弹一弹手指,程韶就回到了之前被不绝战火毁成一滩黄沙的末日,然后她将在那里,碎成千万片死去,成为她所热爱的世界里的一抔土。
程月樱知道阵法降下了,但是她并不惧怕,反而抬头,去感受那莹润的水汽。
因为这阵法,只是封印而已。
当自己足够强大时,再强的封印,不过也就是长长的一场美觉。
江渝本就不该存在之地,否则一代代精明的人类,又如何会留着那一棵难伺候的牵丝神木。
江渝城是生于虚空的覆灭之命,而牵丝神木拥有愈世之力。
如今,这个世界由她的力量维系。
或许那些愿力加身,她以后会成为神明。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怜世,
不过都是些蝼蚁,妄图改命。
从湖底生出一片陆地,叶柢在那艘船上睡去,渐渐生出树形。
枝桠向天,牵丝垂地,伸向四面八方。
绘卷被水淹没,这世间开始照着一个凡人的笔墨天翻地覆。
前院的九曲桥莲花池震动,迎客的驿站变了模样,一扇高门上方生出一块匾额与一副楹联。
漆门上的匾额写道:
“和光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