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月初,婉和送来一只砚蟾,说是小营特特选买,贺他这月十五岁的生辰。
十五岁?
……原来,只有十五年吗?
多方捧着砚蟾,恍惚了一阵,心里又高兴起来,是为小营高兴。婉和告诉他,小营给家里人赎走了,来不及当面辞行,便托她来知会一声。
走了,走了好呀,真好,一家团聚。
多方常与小营闲谈,记得她说过,家中庭院有一棵枝叶扶疏的桂花树,是父亲在姐姐出生当日亲手栽植,年年这个时节,香吹到处,满世界芬芳馥郁。又自嘲,不比姐姐那美玉无瑕的人物,轮到她出生时,只得一株木栾,无馨无臭,实在逊色。
“‘叶细如槐,花黄如雨,实红如灯’,每每纷扬,遍地锦绣,怎会逊色?”多方脱口而出,当时不为宽慰,现下依旧实心实意。
他近来生了些病,渐渐闻不到气味,一双鱼目空望着灼灼金粟,徒增凄惘。
恐怕也不是病。大夫来瞧过,开了补虚安神的药方,叮嘱几句忌忧思的行话??,临走,将屋里的茱萸酒瞥了两眼,却没劝人戒酒。
看来是无力回天了。
这么个结果,远好过预期,值得庆幸,也应该释然。
多方前所未有的平静,而讳疾忌医,不耐烦硬吞无用的苦药,只一坛又一坛地喝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
平静过去几日,茱萸酒饮尽了,多方抓耳挠腮??,改换其他的酒都不适口,五脏六腑里空落落的,浑身燥热不堪。他行坐不安,睡不好,多梦、噩梦,痛得虚实难分,却不明白痛从何来,终日混混沌沌。
好在,他没什么力气折腾,亦非没曾经受痛心切骨的折磨,同从前那样熬一熬,也就熬过去了。
新酿的茱萸酒似乎更醇厚,多方拿书按酒,翻不了几页,已然醉倒,杜绝世事。
有偈云:“打得念头死,许汝法身活。”
他不剩多少活头了,便极少想到死,趁着清醒,把现有的书本分类编目、重新整理一遍,不免衰惫,五识鲜能了别,身陷一片虚无之中。
仍然多梦,但罕有梦魇。这一夜,就做了个好梦,梦见许久未见的孟娘姐姐守在身侧,说要带他走。
“我走不了啦……”
多方撑开嘴角冲她笑,可他笑得愈灿灿,孟娘姐姐的眼睛愈红,还声音呜呜地说了一些他没听清的话。
梦嘛,昼无事者夜不梦,看似是入梦之人在作声,其实只是借其口中言,传己心腹事。
他又何尝不想走呢?
那么多年了,人人都往前走,唯独他被困在无援的堤岸上,眼看着滔天浊浪卷动长舌,朵颐大嚼,一波迭过一波,一口接着一口,吃尽他的家人。
一霎时,四面八方,众生随波逐浪。
梦里,没有过去那样冷。多方倚靠在昭昭身侧,蜷进彷佛转瞬即逝的温暖中:“好姑娘,那次,我被打得快死的那次,半夜里发起高热,烧得虚实颠倒,见着你,还以为是娘来带我走了。”
“不过,这一回,娘是真的来找我了,还有爹和姐姐,他们都来了……”多方缓缓抬起手,尝试着探向半空,又泄了力地垂低,然后,虚虚递近了,“这是娘和姐姐的镯子,你留下吧,不嫌我晦气的话。”
两只金镯子晃荡在他皮包骨头的手腕上,伶仃有声。
“我帮你交到弟弟妹妹手上,好吗?”
“守不住的,我们这样的人,留下了也守不住,一点点儿都守不住……我尽力了,这一辈子,我这一辈子,造化弄人……凭什么只我独自拼命,人各有命,他们的命,就让他们自己去挣吧……”
多方摇着头,待眼底蒙上层层的泪雾,反而又笑起来:“他们走了,离开屏州了,那位世子殿下应允了我送走他们……他问我,想送他们去到哪里,我竟不知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往……”
“去哪里都好啊,走了就好……真好,我也要走了,再不回来,再不用回来了……”
不要紧,孤惸、厌倦、牵绊,都不要紧了……
眼前越来越模糊,多方擦了又擦,还是看不清,只好摸索着勾住昭昭的衣袖:“帮我束发,好不好?我今年十五岁,可以束发了。”
他坐正了,感觉到头发被绾到耳后,想摸一摸,两手却全不听使唤。
于是放下,了无挂念。
……
“我要葬在水里,爹、娘和姐姐都在水里,我想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一家团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