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方的丧事，是王妈妈一手操办。
说操办，却也没什么好操办的。小倌嘛，无依无靠，不必停灵、开丧，了不起打副棺材、择个地界、拣个时辰入土为安，就很可以了。王妈妈念着多方素日的好处，还自掏腰包请人刻了一面碑，又想着，得留个位置给多方的弟妹落名，找去家里，谁知，那两个小没良心的早跑没影儿了。
街坊邻里都说，搞不清他们是哪一日走的，许是没钱续房缗，半夜偷偷收拾细软，别地讨生计了吧。
罢了，走了也好，死了的死了，活着的还得继续活。
说起来，在仙灵画坊这种地方，多方算是善终。可能人之将死，冥冥中有预感，他不复轻佻的打扮，换上一身书生的素袍，束着头发、脱卸插戴，就那样整整洁洁地靠坐在书箱旁，手里握了只砚蝉，不住地捯气儿……
王妈妈是见惯了生死的人，还是难受得当场哭湿了帕子，心中堵得慌，尔后每忆起多方临走的样子，总不由得长长地叹一口气。
人呐，贱生贱养，可怜一条贱命。
这日恰巧“宜丧葬”，是老天爷送了多方一程。王妈妈亲自扶灵，并几个日常亲善的，把大小事料理妥贴了，却难免伤心一场，念及己身，更添忧愁。时下无心茶饭，只往榻上和衣倒着，一个劲儿地抹眼泪，不知不觉瞌睡了，醒来竟有些鼻塞。
她身子壮，几年不曾病过，当是累着了，发发汗能好个大半，便也未吃药，蒙头又睡去了。
哪想第二日，小丫头到房里一瞧，只见王妈妈双目紧闭，浑身火炭一样烫，嘴角还溢着血渍，吓得惊叫。引来众人，掐人中的掐人中、浇凉水的浇凉水，乱烘烘中等来大夫，却被惶悚告知，是疫症！
当夜，王妈妈就被遮遮掩掩地抬出了仙灵画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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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灵画坊少了个小倌，这事儿，连句谈资都够不上。可若有人与此冲犯，病得蹊跷、凶险，就比较稀奇了，值得说道说道。
中邪祟者，是与那小倌惯常来往的老鸨，薄命了半辈子，至今孑然一身，尤招鬼来缠。
先头还没人往这上面寻思呢，都传是疫症，毕竟大夫来看过，避之不及地跑了，没想到是庸医误诊——仙灵画坊内外，乃至整个屏州，再无人出现相类病状，恁地可能？疫症霸道，倘或果真由来自龙蛇混杂之地，如何会不传染？
仅仅误断倒好了，后头的事才叫不对劲：那老鸨总有仨俩故交，其中一胆大心善的悄悄去探她，竟找不着人……
这可不就是出鬼了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鸨病得起不了床，况无人暗中周济，没个下落算怎么回事？
更瘆人??的是，即老鸨发病那会儿，小倌的坟上显出些翻掘的痕迹，却没覆盖新土，极像是下头的东西往外刨，破不开土而未出……挖绝户坟，实在缺德，好事者顶多往坟边绕一绕，到底不敢开棺查验，里面的尸身还在不在。
反正，对上了，阴魂伤生！但阴魂多半不是小倌，而是小倌因暴死被阴魂钻了空子，偏巧那老鸨热心张罗，没待外物占身便令其不见天日，阴差阳错、阴错阳差，总之就酿成如今的局面了。
两个苦命人，平白无辜，遭带累坏了，真真造孽。当然，他们皆等闲之辈，人们遂不在意，甚至不大清楚名氏，有说姓王、有说姓方，妄言妄听，莫衷一是。
七嘴八张，议论得还是仙灵画坊，且道那么个所在本就不干净，是沾了些什么的，不过经年的邪性被来往的人气压制着，没掀出动静。然今时不同往日，一死、一失踪，万一借尸还魂？万一闹撞客？譬如李代桃僵、移花接木，投胎夺舍的情形多了去了，天晓得谁会遭殃，沦为下一任替死鬼……
一时间，仙灵画坊经营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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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碧沏自然不信这些缪异之端，听到一耳朵，觉得古怪，想说与昭昭解闷，又很快抛诸脑后。
无他，两人老打不着照面儿。
昭昭近来忙得很，起早贪黑，风尘仆仆，一回来，顾不上个子丑寅卯，倒头就是睡。大家都知道，昭昭像犀奴，是事机里最经得住累的一流，但终究不及犀奴神完气足，时时刻刻没事人似的。她能感受到累，只是习惯了硬撑，累得多狠都先撑过去，撑过去了又不值当费劲喊累，莫如留着气力饱餐一顿，特别是把觉补够了，万事足矣。
这会儿，眼看日上三竿，昭昭一觉睡了得有五、六个时辰。殷碧沏估摸着她该到饿的时候了，做了饭食送来，刚好昭昭醒转，正睡眼惺忪地望着自己搬回来那一堆物件出神。
殷碧沏看了看，大部分是书，在几个大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再有文房四宝、手记善本，等等，不一而足。此外，还有一张古琴。
她向来不爱舞文弄墨之类的风雅事，琴棋书画潦草学得入门，长久生疏了，唯独琴尚能浅弹几个音调，便随手拨了几下，一壁口内念念有词：“二、二、三，五、五四、二四、三……”
“阿沏，你说什么？”昭昭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蒸饼，全身裹进一床被子里，彷佛马上又要睡回去。
“……《柳青娘》，哦，是二四谱。”殷碧沏道，“以前记不住曲谱，凤旸教我的，说是她家乡的法子——用‘二、三、四、五、六、七、八’作为谱字，表示音位和弦序，直截明了，但只能列个旋律，不如工尺谱完整。”
昭昭也学过几日琴，倒记得住曲谱，但使唤不来手指头，弹得拍马都不及殷碧沏，更不要说凤旸了。
所以她们认为简易的法子，在昭昭听来和天书没多大差别，晕头转向了半晌，只问道：“没有‘一’？”
“哪里的‘一’？”
十五、三、三十五、十四、五十、二十一。
没有一……也，没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