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下毒，图甚？浪费毒药？”

昭昭在嘴硬。她甚至没想到过这茬儿，只当医者那一颗仁心搁不住恶念，何况，一直默认陆蓟是远溯的人，疏忽惯了，更不消说设防。

“无冤无仇的，你要害我，必有难言之隐。”这都话赶话了，她只能继续嘴硬，“你帮我很多，我却帮不了你什么，那给你毒一毒，也不打紧。但别下狠手，别把我毒残、毒废、毒死……嗯，就行。”

陆蓟看起来是不大信她的豁达大度，笑了笑，突兀地冒出一句：“御史那个位置，本来不是我弟弟的。”

仕宦避本籍，的确，陆滈是不得在屏州任职的。这事儿的非议到如今都没断过，但是无法，前头的大人们跑得跑、死得死，远了不论，就在陆滈之前，倒有位官声素好的王大人走马上任，次月即暴病猝亡。上面没辙儿了，得找来个人收拾烂摊子，有个缓儿也比没有强。

昭昭这才恍然：“所以，你也回了屏州？”

陆蓟理所应当地道：“自家弟弟，总不能眼看着他英年早逝。能活最好，活不了，死在家里，也省得我跋山涉水为他的丧事奔波。”

……行吧，说破无毒。

“京中更是一潭浑水，没几人能在乎我弟弟的死活，论起来，定王世子是一个。他们素有私交，是生死面前可以相帮的情义，外人不了解，你在陆府住过些日子，应当看得出来。”

陆蓟似笑非笑，话锋一转：“定王世子离京不返，借得是追查命案的由头，而他近日动作，却是与那桩命案扯不上半点儿关系。”

昭昭觉得这话茬儿不对劲，喃喃讷讷地不搭腔，等陆蓟的下文。

“往小了，算坏了规矩，可说他玩忽职守、尸位素餐；往大了，结党营私是够得上议一议的。有心者参一本朋党、或贪墨之风，定王世子再怎么都有长公主做退路，而我弟弟呢，屏州的河务办得再好，顶多功过相抵，不获咎就是万幸了。”

陆蓟讲得白，简直是在指着远溯的鼻子骂他祸害人。可这又挨着自己什么事呢，昭昭撇得特别清：“我不知道啊，不懂那些朋党不朋党的，我听不懂，听不懂！况且，我和那定王世子已经两讫了，他把我狠狠算计了一通呢，你看我满身的伤，全都是拜他定王世子所赐。”

要说算计，陆滈也有份，她不提，不妨碍陆蓟心中有数：“他们算计你，你倒不记恨，只一个‘两讫’，轻轻揭过。”

“嗐，是我掉以轻心了，哪有脸儿记恨别人……”

“那么有一日，我弟弟遭遇不测，或许你能不计前嫌，救他一命。”

昭昭戴不住他这顶高帽子：“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陆蓟也不在意她的推辞，只管具自陈道：“医馆里人多，你漏夜至此，他们都亲眼见着了。而这些人之中，不乏谁的耳目，得知你来寻我，定以为是定王世子有所指派。”

昭昭这下子听懂了：“会给你惹麻烦吗？”

“不，能帮我大忙，只要你愿意。”陆蓟没卖关子，“对定王世子用药，逼他回京，给我弟弟留一条后路。”

昭昭失笑：“敢是让我去送死？给定王世子下毒，我有几条命？”

“我是大夫，不会下毒，只会开药。”陆蓟否道，“而且，不是你，是我。”

一枚指节大小的白瓷瓶被他立在桌上，因其过于微细，彷佛风一吹就会跌坠于地，粉身碎骨。

“你下药，之后呢？反正我来历不明，如今销声匿迹，正好叫人以为是畏罪潜逃？”昭昭歪着头，看看陆蓟，又看看桌上的瓶子，“非我所为，但人人皆当作是我，那岂不就是我了？”

“我想你无所谓担一个虚名。”

又是一顶高帽子，诚然，昭昭没太为难，更多是不解：“人言可畏呀，陆神医。再者，你也说了，定王世子好歹是在乎陆大人处境的，把他逼走了，你弟弟的后路还能是后路吗？”

她心知陆蓟有所隐瞒，可无关痛痒，也就无须揪住他的自相矛盾不放，只问道：“服下这药，会是什么表现？”

“突发高热，伴咯血，像是??肺痨。??”

高热倒罢了，咯血，怕是会很难熬。

昭昭拈起瓶子，晃了晃，听到一点儿水声，又问：“仅用这一瓶？几时能解？”

陆蓟胸有成竹：“一滴足以，随时可解。”

“一滴？这药挺贵重吧？”

“虽是秘方，却说不上贵重，就是费工夫。”

昭昭好像有松动，将头慢慢地点，若有所思的样子。说时迟，那时快，她扼紧陆蓟的下颌，迫使他张口，好让瓶中药落了进去。

一滴，刚刚好。

“剩下的药，我先带走了。”昭昭既过意不去，又遂心满意地笑，“陆神医，明日见。”

***

今日非昨日，明日还复来。

仙灵画坊的日子，从来死水一般。

看着这里迎来送往、送往迎来的一张张笑脸儿，多方时常困惑，是不是自己活得太久了，久到心如枯井，自然无波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