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传礼签了字的协议说翻就翻,新管事上台头一件事就是卡住代表常驻的条款。
好在张海琪那边压着没回函,没有把话说死,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把电报塞进包里,出了正屋去院子里找张海楼和张海侠。两个人正在院墙根底下给那排小葱松土,看到她脸色就知道有事了。
“本家那边新管事要翻协议。”她简短地说,“我回南洋一趟,把这事了了。”
张海楼把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插:“又走?南京的院子还没收拾完呢。”
“院子先放着,回来接着弄。”明鹤书看了他一眼,“你留在南京看家。院子里的活该干的干,别我回来的时候院子又荒了。”
张海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蔫蔫地哦了一声。
张海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什么时候走?”
“后天。明天一天做准备,后天一早的火车到厦门转船。”她往正屋走,边走边把日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得先去趟陈老先生那边,托他给福州那边递个话,让张传礼知道他兄弟在搞什么名堂。张传礼虽然换了岗,但人脉还在,让他帮着从中斡旋一下。”
第二天她跑了一上午把南京这边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
陈老先生那边她跑了一趟,老先生听完之后啧了一声,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要是烧到南洋那边去我帮你添把柴”。他答应给福州的老朋友写信,托他们从中打听张传信的底细。
从陈老先生那边出来之后她又去了一趟王瓦匠的铺子,让他隔两天来一趟看看院子有没有要修的。
王瓦匠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回家之后她把张海楼叫到正屋里叮嘱了一通——院子里的树该浇的浇,杂物间的门别敞着,巷口的菜场每天早上要去,别偷懒。张海楼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最后被她念烦了举手说“阿鹤你再念我耳朵要起茧子了”。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南京的秋天到了尾巴上,风吹得比前几天冷了不少。
张海楼把两个人送到火车站,站在月台上看着他们上了车,隔着车窗跟他们挥了半天手。
明鹤书在车窗里冲他摆了摆手,车子开动之后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心里头有点惦记南京那个没收拾完的院子。
火车到厦门转船,船到南洋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周叔在码头上等着,接了他们就往档案馆走。路上把这两天的情况简短说了——本家那边又来了一封函催着要回复,张海琪压着没回,但拖不了太久。
到了档案馆张海琪正在办公室里等着。她还是那副利利索索的样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边搁着一摞文件,看到明鹤书进来就站起来把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明鹤书接过来翻了翻。是张传信发来的函件底稿,措辞比张传礼那封强硬得多,通篇都在讲“本家对南洋事务之管辖权不容置疑”,要求档案馆在十日内回复是否同意重新协商协议内容,逾期视为默认接受本家方案。
“十日。”明鹤书把函件放下来,“他给的时间倒是宽裕,十天够从南洋到福州走一个来回了。”
“你打算怎么回?”
明鹤书在张海琪对面坐下来,把思路理了理。“先不回函。拖两天,等陈老头那边打听的消息到了再说。张传信这个人如果只是新官上任想摆个架子,我给他个台阶下,该谈的谈。如果他铁了心要翻协议,那就得走官面渠道了。”
张海琪点了点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的人见面?”
“先让张传礼那边传个话过去,说我愿意谈,但不接受‘重新协商协议内容’的说法。协议可以微调,但已经签了字盖了章的东西不能翻。他如果要谈,派人来南洋,我当面跟他谈。”
张海琪想了想说行,让明鹤书把回函拟了她这边发出去。
接下来两天明鹤书在南洋把之前的工作捡起来了。
周砚和陈葵那边菌源培育按部就班地走着,本家派来的两个代表面试过了,人还算规矩。
周叔那边把码头的动静盯着,一切正常。她把石室那边的清单和照片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协议文本拿出来看了一遍,该标注的地方标注了,准备谈判的时候用。
第三天陈老先生那边传来消息了——张传信这个人在藏器司里以“雷厉风行”出名,上来之后换了好几个岗位的人,把张传礼原来管的那摊子事拆了大半。
他跟张传礼虽然是族兄弟但关系一般,上台之后把张传礼调去了管文书归档,明升暗降。至于他对南洋事务的态度,消息说“他想把南洋这条线收到自己手里,所以要先把之前的协议推翻了重来”。
明鹤书把消息看完,折好收进抽屉里。张传信跟张传礼不是一条心,他想自己拿主意。之前的协议是张传礼签的,他推翻重来才能显出他的本事。但他要推翻协议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光靠“新官上任”四个字站不住脚。
她琢磨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一件事——张传信之所以敢翻协议,是因为他觉得南洋这边好拿捏。如果让他知道南洋这边有契纸有官印有府衙备案,翻协议的成本比他预想的高,他可能会换条路走。
她当晚拟了一封回函,措辞客气但把该亮的牌全亮了出来:地权有府衙备案,协议有双方签字画押,本家如果想推翻协议,明家将按契纸上的条款走官面渠道主张权利。最后加了一句“若张管事有意面谈,明家可于南洋恭候”。
函发出去之后她靠着椅背把接下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传信收到这封函之后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派人来南洋当面谈,要么硬着头皮继续翻协议。如果他来谈,她按部就班跟他谈;如果他继续翻,那就只能打官司了。打官司麻烦但不怕,契纸和协议都在,她占着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码头的方向,天色暗下来了,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暮色。张海侠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从楼下端上来的汤。
“喝点东西。”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紫菜蛋花汤,跟那天在福安旅社喝的一样。她捧着碗暖了暖手,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张传信会来吗?”
张海侠站在她旁边想了想。“会来。他如果不来,说明他连谈的诚意都没有,那他翻协议的事在藏器司内部也不好交代。”
明鹤书点了点头,把汤喝完把碗放在窗台上。“那就等他来。”
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南洋的晚风跟南京的秋风不一样,带着海水的咸和潮意。她忽然有点想念南京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了,这会儿大概又落了一地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