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里的一草一木，林寒玉早在扮作侍女时就曾找机会探查过，可以说是颇为熟悉。但作为来客正大光明走进去，倒还是头一遭。

借力跳下马车，抬起衣袖遮挡日光，视线在烈日下显得分外刺目的匾额上停留片刻，下意识就要抬步进门。

脚步迈出去，人却没动。林寒玉疑惑转过头，发觉拉着她的大掌在她下车后并未松开。

四目相对，这才想起自己今日要扮的形象，脚下步子一转，又凑回云沉渊身边，细声细气，“少将军？”

云沉渊顺势低头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别跑得那么急，当心摔倒。”

指尖明明抚在发丝上，林寒玉的耳尖却有些红。虽说二人已互通过心意，但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如此亲热还是头一回，更何况，她总觉得云沉渊有故意添乱的嫌疑。

裴府大门附近，还停着不少刚刚赶来或是没来得及离开的马车。发现定西王府的马车靠近，心照不宣放慢速度，隔着车帘悄悄看热闹。

无他，只因两府同在一条长街上，这点距离少将军平日里惯常是骑着踏雪来去如风，今日忽然改乘马车，让人猜测是不是车上还藏着什么人。

果不其然，马车停下后，少将军先行跳下，转身又从车里扶下来一名妙龄女子。红衣翩跹，裙摆被风吹动，如同一朵盛放的石榴花，更衬得肤白胜雪，眉眼灵动。

就在众人炫目于女子的姿容时，一袭玄衣侵入视线，隔开过多窥探的目光。两人凑在一处低语，宛如娇花生于乌木之上，耳鬓厮磨间更显情浓。

窃窃私语在车帘后悄悄流传。

“那位……就是让王妃亲青睐有加的……？”

“原以为是同王妃一般英武的女中豪杰，没想到却是朵娇花。”

“我怎么听说少将军在成阳关曾有个相好，据说还是个暗牢救人的英雄哩。”

“嗐，男人嘛，舞刀弄棒图个新鲜，哪里比得上温香软玉？”

“去去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门外热闹非常，刚刚迎过胡大人的裴刺史站在门内，同样密切关注着门口的动静。

管家悄悄来到身侧弯腰询问，“老爷，今日人多眼杂，藏书阁那边，要不要加些人手？”

“怕什么。本就无人在意的地方，忽然调过去一群人岂不是欲盖弥彰？”志得意满地轻哼一声，“我的布置，没那么容易被破解。”

忽然想起什么，他微微侧过头，“老二最近有什么动静？可有再去过？”

“二少爷知道您器重他，开心着呢。这几日分外用功，忙着熟悉外面的生意，并未再去藏书阁。”

“哼，我还不知道他？给几分颜色恐怕就要开染坊。“摸摸下巴，”把最关键的东西交给他之前，还得找机会还得再敲打敲打。”

眼见云沉渊越走越近，裴刺史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抬步迎上前，“贤侄，别来无恙。”

脸上堆着笑意，心中却一片漠然。

上次见面被他摆了一道，着人连夜赶制，才编造出点验府中军械的册子送过去。本以为大家一团和气，面上做个样子便罢，谁想到他竟真的收下准备细看？

若不是他紧急联系军中的内应，做手脚把窟窿补上，恐怕他还要咬着不放。既如此，就休怪他搞点手段了。

心中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露声色，转头瞥见依偎在云沉渊身侧的女子，笑容中又带上些许暧昧，“这位是……？”

他虽久不出府，城中的大事小情却逃不过他的耳目，有关云小将军身边有佳人相伴传闻，自然早早送上他的案头。如今他倒真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有这种本事，居然能让向来不沾风月的人动了凡心。

察觉到不怀好意的探究视线，林寒玉还没动作，反倒是一直拉着人没松手的云沉渊顺势将人往身后带，“她脸皮薄，使君莫要打趣。”

裴刺史哈哈一笑，自以为幽默地挤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着人引他们入席。

跟在云沉渊身后，目光所及是他宽阔的脊背，跨过高高的门槛时，林寒玉忽然敏锐察觉到一丝动静。

眼角余光里，裴府门口的老槐树上，不知何时落了只鸽子。

乌黑的羽毛，黑豆般的眼睛，察觉她发现自己，鸽子歪过头，嘴里一连串含糊的咕咕声。

难道……是师姐的传信？

可眼下的境况，显然由不得她停下去取鸽子身上的密信。转回头无情忽略鸽子的疯狂暗示，应该……没什么大事罢？

一路跟随接引的侍从往设宴的堂厅走，穿过一道垂花门，正撞见有人在廊下训人。

刘管事依旧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脸色苍白，气势却很足，似笑非笑，训得人抬不起头

虽然知道自己卸下伪装，他大概认不出自己，林寒玉依旧将脸往眼前挺拔的脊背上埋了埋，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脸颊接触下的肌肉紧绷一瞬，走在前头的男人默不作声放慢脚步，方便她靠着。

林寒玉：？

被握住的手催促般戳两下掌心，这种时候就别瞎贴心了，还是速速离开是非之地为好。

两道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刘管事后知后觉，眯眼凝视走在最后的那道背影。这身形，怎么总觉得有些熟悉？

摇摇脑袋，他很快抛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能跟在贵人身边，怎么会是前几天被自己随手打发出去的人？一定是自己被这帮毛手毛脚的蠢货气得太狠，出现了幻觉！

……

不多时，宾客毕至。林寒玉在云沉渊身侧坐下，不着痕迹环顾四周。

或许因着来人是为了军械图的风波，不宜过分张扬。此次宴会的布置并不像二公子生辰宴时那般纸醉金迷。一应用具多以大气沉稳为主，杯盏看上去不起眼，拿起来细细观之，才发现俱是出自名家之手。就连席面上摆着的干果，也是寻常人家吃不到的。

给京城来的贵客接风的场合，裴刺史到底没做得太夸张。几名江湖人中，唯有上次见过的紫衣青年和袁向站在堂厅两侧角落中，扫视全场动静。其余三人未曾露面，不知是否在暗中保护。

即便如此，在场两人与众不同的气质也显得分外扎眼。有宾客不小心跟他二人暗藏锋芒的眼睛对上，被眸中寒意刺得一个激灵。

混在众人视线中，林寒玉的目光隐秘地在袁向身上多停留片刻。在汶州盘桓数日，如此近距离观察目标的机会可不多。

被打发离开裴府后，她很快转变了自己的计划。既然云沉渊要搜罗证据让裴刺史服法，她何不索性跟在一旁捡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