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刺史被抓之时，与江湖人的委托不攻自破。无人相互策应，不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一名合格的杀手，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变通。
“很好看？”身侧的人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畅想。
男人垂着头，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一颗颗饱满的松子破开来，莹白匀净的松子仁很快在她面前堆了一小碟。只是这开松子的声响，怎么听都有些闷闷的。
林寒玉回过神，有些好笑，拈起一粒凑到他唇边，陪他演，“自然是身边人最好。”
胡大人携魏氏在首席坐下，很快也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人。他也曾听过关于裴刺史笃信血光之灾的传闻，本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竟真有其事。
“在坐皆是知根知底的同僚，如此，是否太过小心？”
裴刺史闻言，面上带起几分自嘲的笑，“嗐，人老了，于天命之说就越是信上几分。”
“这条命，若只属于我自己，丢了也就罢了。可要是一朝不慎，少了能供圣上驱策的人，那便是我的罪过。”
说着说着，遥向空中拱手，竟真情实感挤出两滴眼泪来，“为防我一人出事，尚可在府中布下天罗地网。其他地方出现蛀虫，就算我拼了老命，也是鞭长莫及喽。”
“什么山中珍品，一股子土味，我不要吃。”
娇嗔的语调直接把裴刺史意有所指的话盖过去，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循声望去，原来是席间端上来一道自滇南千里迢迢运来的菌子，本是宫中才能吃到的稀罕物，却似乎遭到了云小将军身边女子的无情嫌弃。
裴刺史微微皱眉，自己府里设宴备下的菜品他心中有数，用的自然都是顶好的食材，怎么会味道不佳？定是那女子山猪吃不了细糠罢了。
只是他自恃身份，不好与她计较。不过想来依云小将军治军冷硬的性子，不会允许她在席间胡闹。
这时候，他倒想起伶牙俐齿，最擅在这种场合出面的梅夫人。只可惜也是个爱耍性子的，到底不堪大用。
众人目光投来，绯衣美人却好似一无所觉，只皱着鼻子一脸不高兴。坐在胡大人身侧替他布菜的魏氏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
原本见到能在少将军身边占有一席之地的女子，她还存着一丝好奇。眼下，这丝好奇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得宠的人她见过不少，被捧得上天的也不是没有，私下里恃宠而骄闹一闹也就算了，这样的场合，大刺刺吵嚷出来，岂不是给主人家难堪？
她们这样的人，最重要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闹是情趣，什么时候闹是自找麻烦。连这点都搞不明白，就算一时得意，也终究会被厌弃。
众人各有心思的视线中，裴刺史给管家使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上前询问，“这道山菌，乃是松茸辅以数种西夜进贡的秘制香料炙烤而成，芳香扑鼻……可是不合胃口？”
等着看美人被训哭的人不少，可想象中少将军勃然大怒的场景却没有出现。相反，男人宠溺一笑，动作自然地将描着暗金花纹的碟子从她面前推开，换上一杯清水，“清清口。”
林寒玉接过杯子轻啜，口中嘟囔，“千百年传下来，都是原汁原味为佳。好好的沾了西夜的东西，暴殄天物。”
见她眉头重新舒展，云沉渊这才抬头给被晾在一边的管家一个眼神，吩咐道：“撤下去罢。”
“不合胃口的菜要换掉，蛀虫藏得再深，自然也揪得出来。”
……
气氛僵硬一瞬，很快大家就默契的掠过话题，举杯共饮。也不知是谁起了个话头，聊起胡大人近几年在京中的功绩，可谓宾主尽欢。
酒足饭饱，侍女一桌桌送上甜汤，却唯独漏下胡大人和云沉渊两桌。
众官员心领神会，知道这是暗示送客之意，几位大人恐怕要留下密谈，纷纷自觉起身告辞。
不多时，堂厅内就只剩下作为主人的裴刺史，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胡大人，以及忙着替美人挑选菜色的云小将军。
裴刺史清清嗓子，“胡大人远道而来，一点粗茶淡饭，到底是怠慢了。”
话说到一半，视线瞥向舀着甜汤有一搭没一搭啜饮的女子。明眼人都知道他这话是客套，不过这个没见识的女子，可就不一定了。
“在下另备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只为胡大人能一品我们汶州的殊色。”
随着击掌的声音，一名窈窕女子迈着碎步入席，身姿轻盈如一朵云霞，轻轻倚在胡大人身侧，提壶斟酒，送到唇边，“大人请用。”
一旁的魏氏脸色霎时有些不好看。
好不容易躲开府中那个黄脸婆，本想着这段时间可以牢牢把老爷抓在手里，谁想到在这儿跑出个程咬金。
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只期期艾艾拉住身侧人的衣袖，“老爷……”
恨只恨她不敢赌自己在老爷心中的地位，无法像绯衣女子那般，肆意表达不满。
“欸，这，唉……”左右都是佳人，胡大人面上故作犹豫，心里却乐开了花。给魏氏一个安抚的眼神，身子早早诚实地凑过去，低头就着纤纤玉手，一饮而尽，“好，好！”
“哎呦！”
这边和和乐乐，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尖细的叫声。
原来不知何时，云沉渊身边竟也站过来一名美艳女子，只是人还没来得及靠上去，就被云小将军挥手挡开。
若说心里话，裴刺史倒也不是真想给云沉渊送上美人。只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若是私底下悄悄将美人送给胡大人，风言风语恐怕会说他心中有鬼、刻意奉承，反倒落下话柄。
倒不如在这席间光明正大，胡大人将人一收，想必云沉渊也不好唱高调拒绝，说不定能将这难缠的小子也拉下水。
生人骤然靠近，云沉渊这一挥并没收力，也难怪细皮嫩肉的女子承受不住，惊叫出声。
不过她到底训练有素，方才在后面也瞧见不少绯衣女子与少将军的相处，知道她正得宠，索性眼珠一转，不再贸然凑上去，转而换个方向，对着林寒玉盈盈一拜。
“妾自知相貌粗鄙，不求能常伴将军左右，只要能跟在姐姐身边，做个粗使丫鬟也好。”
长睫遮住眼中窃喜目光，这招以退为进，怕是不好拒绝罢。
未曾料到，眼前女子嘴角笑意丝毫未变，坐在一旁的云小将军却已怒意勃发，甚至拿起桌案上分割炙肉的小刀对光翻转，语气暗含威胁。
“阿玉身边有我一人足矣，哪容旁人再让她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