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吹动落叶，在地上划拉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掩盖住窗子开合的动静。落在架子上梳理着尾羽的猎鹰惊雷忽然扑腾两下翅膀，又在下一刻骤然安静下来。

无人前来通报，却有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停在案前一步之遥。

伏案处理公务的男人并没有抬头，手中握着的笔却在最后一划顿住。若是凑得近了，还能瞧见墨迹在纸上洇开的小点。

两人都没有出声，过了好半晌，才有磨牙声从男人头顶传来，“少将军好雅兴，倒看起话本子来了。”

无他，盖因云沉渊手里那页纸上，记录的正是她回到刺史府后的一举一动。

深宅大院中，如她这般无名无姓的侍女鲜有人在意，打听回来的消息也只有寥寥几笔：‘办事不力被放出刺史府’，‘行踪消失在寂月庵附近’。

‘再探’二字批注铁画银钩，落在纸上分外显眼，只可惜最后一笔被墨迹晕染，破坏了整体的意境。

说起来，派出去的探子无功而返倒也在情理之中。

寂月庵不许男客入内，探子再神通广大也只能待在附近徘徊。谁又能想到进入庵子里的人，转头便从后墙翻出，一路悄无声息溜进戒备森严的定西王府呢。

只是一想到自己从夸下海口，再到铩羽而归的全过程都被人看在眼里，林寒玉便有种一掌将人打晕的冲动。

可惜她也只能想想而已，直直盯着晕开的墨迹，林寒玉在心中腹诽，她只是回来兑现与王妃切磋的约定，才不是出师不利，更不是惦记某个人……

将手中的笔搁回笔架上，云沉渊终于抬起眼。翻窗进来的人一身仆役打扮，风尘仆仆，脸上伪装还没来得及完全卸下，带着嗔怒的眼睛倒是亮得很。

“回来了。”手掌一翻，露出一只银丝雕花小匣。

见他神色如常，既没有打趣也没有追问，林寒玉这才满意在对面坐下，将信将疑自骨节分明的指间取过匣子。

她可不是世子，随随便便一点萝卜干就能打发。

打开匣子扫一眼，林寒玉微微一怔。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居然是数片泛着青白色的糖渍蜜饯。要说蜜饯果脯她倒也吃过不少，本不稀奇，可刚刚拿起一片，她便发觉其中关窍。

一片片圆形蜜饯上，皆以刻刀雕出繁复花纹。飞禽走兽、奇花异草，不像零嘴儿，倒像是艺术品。取一片放到嘴里，口感香脆可口，咯吱作响。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云沉渊淡淡解释，“此为青柚制成的雕花蜜饯，原是京中贡品，我也只得这么一匣。”

说话间，用布巾净手后取出两片，置于茶盏中以沸水冲泡，静待片刻后推过去，示意她品尝。

林寒玉探头去瞧，蜜饯上的雕花被沸水激发，在水中更显晶莹。还未入口，一股清香已然扑鼻。举起茶盏浅啜一口，果然甘甜非常。

毫无心理负担地将一匣蜜饯全部收入囊中，这件赔礼倒是不赖。

对面坐着的人也不阻止，只静静看她动作，眼中带笑。直到她的目光变得有些警惕才缓缓开口，“其实，这雕花蜜饯另有一名号，称为万花茶，乃是以茶盏中的图案作男女传情之用。”

“比如这两片，意为比翼双飞，四片，则是花开并蒂……”

林寒玉的耳尖蓦然红了。

一匣子蜜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最终只轻哼一声，举起茶盏凑到嘴边，掩饰翘起的嘴角。

万花茶一路甜到心里，她又生出无限的信心，“东边不亮西边亮，账册的事我会尽快想办法。”

或许是心知劝不动她，对面的人倒也没再说些扫兴的话触她霉头，只在案上纸堆中翻找两下，取出一张帖子。

“要进刺史府，何必躲躲藏藏。”

这话有点奇怪，轻巧从他手中抽出帖子打开，林寒玉一目十行：帖子是以裴刺史的名义下到王府，邀请共赴御史胡大人的接风宴。

说接风宴也不太准确，毕竟精明如胡大人，早就私下与两府碰过面。只是几方明面上齐聚一堂，还是头一遭。

京城里暗流涌动，上面那位犹豫不决，索性派这位胡大人过来，试试水温。

“表面上铁面无私，专门为军械图泄露一事而来。实际上嘛，一般人可能不知道，裴胡两家的远亲可连着姻亲呢。”云临霄过来送仿制好的账册时，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