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片刻后,林庭树声音稍有平缓,但依旧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可有事?无事的话你自歇下吧,不必等我。”
洛青桃又微微蹙眉,略加思忖后,她没有听从他的话,反而直接推门而入。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雕花窗边透进少许院中灯笼的光,格外昏暗。她看向林庭树常坐的书案后,果见有道剪影沉默地坐在那里。
她朝书案走过去,虽是一片黑,但这书房她很熟悉了,因此凭着印象在架上摸索了片刻后,便摸到了火折子。
下一刻,火折子被晃亮,照出她的眉眼,许是暖黄火光的原因,让她的眉眼在此时显得格外的温柔。
洛青桃俯身,将桌上灯烛点燃。
忽然亮起的烛光映入眼中,林庭树微眯了眯眼,略略偏过脸去,声音沉沉,“不是说让你先歇下吗?”
洛青桃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说,“你应还没用膳,用些吧。”她将食盒打开,取出宵夜搁在桌上,是小厨房做的碗汤羹,当做宵夜最好克化。却见林庭树并无动筷的意思。
一盏烛火将他侧脸分割成明暗两面,他忽低声开了口,声音幽幽,“你是来怜悯我的吗?”
换了其他任何时候,她这样的贴心之举,林庭树只会为此欣喜万分。然而此时此刻却不行。
洛青桃蹙着眉,显出一种为难的神情,挖空了心思想接下来的话。
“我自小长在山中,见过几回母兽生崽。许多人都以为母兽天生舐犊情深,其实并不是的,我见过有母兽咬死刚出生的幼兽,或是对一窝幼兽中的某一个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爹爹说,这个中原由很复杂,或是食物艰难,母兽难以为生,因此只能选择养育最强壮的幼兽,放弃其他幼兽;或是母兽受惊,因此发狂;或是幼兽身上沾染了陌生的危险气味;甚至或是毫无缘由的,母兽就是不喜欢某个幼兽……”
“你看,动物会这样子,其实人也会,对了,我还听山下的说书人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哪怕贵为一国之君,都会不得母亲所喜……”
“那故事说,古代有个君主名叫寤生,因为他母亲生他时难产,所以一直不被母亲喜欢。他的母亲更偏心他的弟弟段,甚至想让他把王位让给弟弟……”
洛青桃正回忆着许久之前偶然听来的这故事的后续,这时却听林庭树忽轻笑了一声,她疑惑看向他,他却说,“这故事叫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名篇,他进士出身,饱读诗书,岂会没读过。然而,此时此刻却被她以讲故事的形式说出来用来安慰自己。忽然之间,林庭树顿觉心中阴翳骤散。
洛青桃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原来你知道……”她小声嘀咕,“……这故事的名字好奇怪……”
旁人开蒙是《三字经》、《千字文》,洛青桃开蒙是《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她对药草习性、古今药方烂熟于心,却对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丁点不熟悉。
林庭树起身从背后书架上取出《左传》,翻开《郑伯克段于鄢》篇摊在桌上,看向她,“那你可知道这故事的结局?”
洛青桃摇摇头,她下山多是随父亲去行医的,偶尔听说书人说一耳朵罢了,行医才是要紧事,哪里会对旁的故事上心。
林庭树道,“……多年之后,饱受偏爱的幼子共叔段造反,寤生,也就是郑国的国君郑伯率军讨伐,将其击败。而后,他对母亲武姜发誓说,不及黄泉不相见。后来郑伯后悔,掘地挖泉,在地道里与母亲相见,由是母子和好。”
洛青桃恍然点头,“……原来是个大团圆的故事。”
林庭树却道,“春秋笔法,暗含褒贬。此篇名为郑伯克段于鄢,称郑伯而不称兄,是讥其失教也……”
他不由得想,在母亲心中,他这个做兄长的是否也对玉树失教呢?可到底要怎样才会让母亲满意,林庭树根本得不出答案。
洛青桃听了他话,却摇头道,“母不母,兄不兄,弟不弟……这故事中,有错的不独郑伯一人啊……”
林庭树听罢,轻声重复着她的话,“是啊,母不母,兄不兄,弟不弟……”
他已问心无愧。或许就像洛青桃方才所说的那样,连母兽都会毫无缘由地不喜某个幼兽,更何况人呢?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母亲就是毫无缘由地不喜欢他。
这时他听洛青桃又说,“既然这故事你知道,那我说些你不知道的吧。医书上说,七情过激则损伤肺腑,于身体不利。”
林庭树学她方才的样子,做恍然状,“哦”了一声,问,“是出自哪本医书?”
洛青桃说,“《黄帝内经》上说,‘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她念了几句后,怕空口无凭林庭树不信,道,“我给你找书来,你看了就知道了。”
说罢她便转身要出屋回自己房里去将医书找来,然而刚转过身,腰间却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寸步不得移。
她被林庭树从后紧紧环着,她有些疑惑,正要转过身去看他,紧接着,她却感觉有什么靠在她后腰上——是林庭树将他的头轻轻靠了过来。
他依靠的动作极轻,然而环在她腰间的手却极重。
背对着他,洛青桃看不到他的神情、他的姿态,只能看到他们二人的影子被烛光映照在地上——他坐在椅上,而她站着,所以他姿态更低,而他又微弯着脊梁,靠在她身上,便让他愈发显得脆弱。
这样脆弱的林庭树,是洛青桃从未见过的。
洛青桃愣住,最后她没再做任何动作,也没再说一句话,就这样站在原地,任他将自己当做依靠。她只是垂下眼,静静地看着地上二人交织在一起的影子。某一瞬间,她心中似乎生发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在一片昏暗和一片沉寂中,二人就这样静静依靠在一起,没有人贸然说话打破这沉默的和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更深,屋外传来平沙的禀报声,“主子,二爷在院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