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他曾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深深嫉妒着玉树,他不明白为什么玉树明明是隔房的,血脉上远不如自己亲,可母亲对玉树却永远是那样慈爱……
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吗,于是他比玉树更加用功读书,比玉树更能担事,比玉树更加懂事知礼……然而无论他怎么做,都改变不了周氏对他的态度。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就已足够令周氏厌恶厌弃。
在一次又一次失望之后,林庭树终于不再感到失望了,终于无论周氏如何辱骂斥责他,他都能面不改色,毫不在乎了。
其实他真的不在乎吗?不,若真完全不在乎的话,为什么方才被洛青桃看到他是如何被亲生母亲所厌恶所嫌弃时,他所涌现出的难堪几乎要让他无法承受了?
他不能接受自己最不堪、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被心爱之人所看到。
周氏的斥骂还在继续,无论她说什么,林庭树就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等她说罢,他神色冷漠,淡淡开口,只一句话,“母亲去问玉树吧。”
他不想解释。
周氏听了却连连冷笑,“玉树最是心地良善,自然是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了,怎么看得出你包藏奸心呢?”
林庭树索性不再开口了,他已一个字都不再想对周氏说。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匆匆忙忙地跑进了重山院,正是林玉树。方才他听下人说了周氏来了重山院后,心中便有不祥的预感,一刻不敢耽误立刻赶了过来。
一进院门,只觉这院中气氛是格外压抑,四周无论是下人还是护卫,各个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又看院中间,伯母和大哥相对而立,大哥面无表情,伯母却一副厌恶至极的模样,伸手对大哥指指点点,还在满口责骂着,“你必须让玉树重回翰林院,现在就让他回翰林院!不然我饶不了你,我会去镇抚司闹,让你的下属、你的同僚都知道你是一个多么不孝不悌之人!”
林玉树面色顿时难看至极,连忙走上前来,满面惭色地看了林庭树一眼,叫了声“大哥”后,一把拉住周氏,声音中满是无奈与疲惫,“伯母,您这是在做什么!走吧!”
周氏目的还没达成,怎会愿意离开,她今日是定要给她的玉树将大好前程重新找回来!“玉树,你不必多管,伯母会为你讨个公道的,定能让你重回翰林院。日后你可是要平步青云的人物,岂能因你大哥而损了前程?”
林玉树听到这里,更是满心无奈,不知道第多少次向周氏解释,“伯母,这个中缘由,侄儿给您说了多少遍了?是侄儿不想继续在翰林院了,那里倾轧严重,勾心斗角,侄儿又不似什么状元榜眼探花那样才华横溢,何苦在其中苦熬着?是我自己想离开的,所以才求了大哥帮我……哪里是大哥损了我的前程?”
可这番话周氏若是能听进去,今日根本就不会来找林庭树理论了。
周氏苦苦盼着林玉树成才多少年了,如今终于心愿得偿,正是指望着林玉树能在朝堂上大展拳脚,最好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彻底盖过林庭树的风头,从而取代林庭树成为林氏的家主,成为这府邸真正的主子。到时候,自己才算是心愿得偿,也不枉这么多年捏着鼻子强忍着林庭树这个杂种在眼前了。
她又怎么能容忍这一切不按照她的设想而进行呢?她的玉树岂会比不过林庭树,岂能只做一个小小的七品主簿?若是她再不为玉树去争去抢,凭玉树这么个纯善的性子,这阖府家业什么时候能物归原主?
因此,哪怕林玉树解释了无数遍,周氏却根本听不进去。她紧紧地将林玉树护在身后,仿佛这就是她此生全部的依仗和指望,她指着林庭树说,“玉树,好孩子,你不要被你大哥给骗了。他若是真为你好,怎么会任你这么多年都考不中进士?他若是真为你好,怎么会不给你筹划一个前途无量的差事?他若是真为你好,怎么会不替你将在翰林院中的一切障碍给扫清了?”
“他堂堂二品大员,若是他事事都为你出头、时时都为你撑腰,翰林院那些人难道敢欺负你半分?如今你灰溜溜离开翰林院,难道不是你大哥冷眼旁观,任你吃苦头才有的结果吗?他是做兄长的,天生就该对你多加照拂,如今他做不到,上是对我不孝,下是对你不悌,这样不孝不悌的人,也配你敬他?”
林玉树只觉满心无奈,大哥时时事事都照拂着他?不说大哥公事繁忙,便是大哥真能这么做,难道他自己愿意吗?他早已弱冠,早该自立了,难道要如三岁小儿一般吗?
他心中被疲惫与无力填满,身旁伯母还在喋喋不休地控诉着大哥,满口说着为他好……林玉树忍不住去看大哥,只见他神色漠然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一瞬间,他心中更是被愧疚填满了,从小到大伯母就是这样子,为什么偏对自己这么好,对大哥那么差,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罪人,若不是他抢走了母爱,伯母就不会这样对大哥了……
种种情绪沉沉地压在林庭树身上,将他的脊梁压弯了,那从来君子如玉般挺直的身形,竟不知不觉间佝偻了起来。他再也无法承受这一切了,他真的不想做离间伯母和大哥的罪人!
当着满院丫鬟、嬷嬷、小厮和护卫的面,猝不及防,林玉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死死盯着周氏,脖颈上青筋暴起,以从未有过的愤懑怒吼道,“伯母,算侄儿求你了,不要再说了!”
说罢,他重重叩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一连磕了不知多少头,额头狠狠撞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沉闷而凄厉。
这以头抢地的举动,竟透出了几分被逼到绝路的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