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昆仑山上,风裹着草木的冷香,在归夜雨鼻尖萦绕。
她放轻脚步,跟在那五位僧人身后,每一下落地声,都合着五人的脚步踩雪声,便是绝顶高手来了,怕也难听出端倪。
纵身潜行数百步,归夜雨跟随五人跑进了一处林中。
此刻已是严寒时节,林间的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一根根枝桠向着天空生长。
归夜雨眼见五人一兔的距离越来越近,“啪”“啪”数声,那群和尚手中的石子就要打在兔子的脊椎骨处,她脚下用力,鞋底搓了搓树干上的积雪,终于引来了和尚们的注意。
“你是什么人?”
为首的一名三十余岁和尚双脚一蹬,踩着树身便要跃到归夜雨跟前。
却没想到,人还未至,已听得“啪”的一声,接着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失足朝树下栽去。
万幸,此人反应倒还迅速,他在半空中便旋身半圈,以脊背撞上积雪的林地。
一声重响过后,其余四名僧人才终于反应过来,各自或搀扶坠地师兄,或施展轻功想要拿下归夜雨。
归夜雨站在树上,将一众和尚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发现年岁最小的那个白袍和尚最是乖觉,竟趁着师兄弟们乱成一团,脚步悄悄后退,显然是识得时务,想要独自开溜。
“哈哈,”归夜雨看了,忍不住大笑出声。
而与此同时,一名不到三十,浓眉圆眼的光头和尚也跃上树来。
因着忌惮归夜雨武艺,圆眼和尚还特意从五六步外的树下跃上。
只见他扎稳马步,一只手使出大力金刚指朝身侧树干抓去,只听“咔咔”一声,他的四指深入树身内,此刻他半蹲身子撅站树干上,一手还死扣树身,其形容之猥琐,实在难以言喻。
“习武之人,如此畏首畏尾,不如死了!”
归夜雨原想着杀死这五人,为圆法师兄弟报仇,也算为峨嵋给少林结一份善缘。
后又见这五名和尚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心中突然改了主意,只想着把他们一身武艺废了,以后不能再暗施诡计害人便算了。
思及此处,归夜雨当即飞身向前,跃至圆眼和尚所在的树干之上,一脚便想将他踹下树去。
那圆眼和尚眼见归夜雨跃身飞起,忍不住面上一喜,他单腿朝天飞踹,破空之声炸响,显然是想将归夜雨踢到重伤。
“五师兄神功盖世,杀了这个小女子!”
“五师兄绝世武功,了不起了不起!”
……
树下三名和尚见了,脸上皆忍不住露出笑来,便是年纪最小的和尚,也停下了后退脚步。
谁能想到,下一秒,归夜雨竟在半空之中扭身躲避,身影如鬼魅般站到了树干之上。
这树干本就不过成人手臂粗细,又被冰雪封冻过,又滑又脆,此刻经受两人重量,当即“咔嚓”出声,断裂在即。
圆眼和尚一手死扣树干,同时伸脚想要踢开归夜雨右足,令她失重坠树,却没想到僧鞋踢上那女子小腿,她竟纹丝不动。
“自己下盘功夫不稳,还敢出来丢丑害人!”
圆眼和尚面露疑惑之色,同时听到那女子不屑冷声,他眉心一皱便想发怒,右手忍不住便死死握紧,蓄力想使出师门祖传的看家功夫“大力金刚指”给这女子一点厉害瞧瞧。
那女子仿似怕了,双脚依旧如铁钉般钉在树干上,上半身却朝后倒去,树干断裂声同时响起,其材质本就硬脆,二人如此大的动作打杀,更加快了它的断裂速度。
“无胆鼠辈!”
圆眼和尚眼见这诡异女子闪避,心头一松,也不顾树干将断,一只手在空气中不断前攻,势要重伤归夜雨才罢休。
不过瞬息之间,二人在树上已过了上十招,归夜雨双脚纹丝不动,身体却如不倒翁般扭转,只为躲避圆眼和尚的猛抓。
二人足下,连同最小白袍僧人在内的三名和尚皆放下心来,只当归夜雨躲躲藏藏,显是技不如人,唯有那三十余岁的和尚双眉紧锁,目光炯炯地盯着归夜雨两脚。
——好硬的下盘功夫。
和尚法名为刚武,乃是西域“金刚门”第四弟子,也是上任掌门所认定的新掌门。
留守门派五兄弟中,刚武武艺最强。
但比之归夜雨仍输百倍,因此一时也看不出端倪,只是心觉违和,却又说不出为何。
下一瞬,树上情势突变!
只见那女子突然不避,反而挺身向前。她双手成爪,飘然出现在刚若的手肘处,只听一阵熟悉的“卡拉”“卡拉”声响后,伴着巨大的树干彻底断裂声,那女子已然飘回最初落足的树干上。
而刚若双臂如破口袋般软绵绵地垂下,整个人随树干轰然坠地,溅起一地白雾雪花。
“啊——!”
刚若的哀嚎声骤然响起,又被害怕引起雪崩的师兄弟们死死捂住,众人此刻双目圆睁地看着归夜雨,惊惧无法自控。
“你是归夜雨!你是峨嵋派的人!”
掌门刚武最先反应过来,他想起近半年前,师父那封沾着血泪的长信,那信上一字一句地写着,“峨嵋归夜雨,暗下迷药,杀吾三徒!为师身染毒盐,命不久矣!为吾复仇!复仇!”
自数月前收到师父的绝命信后,刚武也曾辗转托付汝阳王府内的师门友人探听归夜雨其人情形,却听说此女过目不忘,世间武艺一眼即会,是当今武林不世出的人才,更不知为何,深受莫愁夫人袒护,连玄冥二老想要寻她的晦气,都被夫人狠狠惩罚过一遭。
刚武听闻这些话后,心头的复仇之火也就此熄灭,他自知武功不济,只能困守师门,盼着有朝一日,能寻到一二个习武天才,为师父与三位师兄复仇。
万万没想到,这个该死的归夜雨,竟然自己寻上门来了!
“认出我来了?看来你们师父确实讲过我的事迹,他人呢?”
归夜雨站在树上,听闻为首的白袍和尚颤声说话,心中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想知道这金刚门唯一能打的人去哪儿了。
“呵!你还敢问我师父!都是你们这些诡计多端的中原人,只会使些毒盐迷药害人!”
刚武自知不敌,可此刻大敌当前,他依旧昂首挺身,不顾适才坠树伤痛,朝着归夜雨飞身猛抓,实在有几分骨气。
树林之中,一阵打斗声顿起。
刚武、刚立、刚毅三人同时飞身,朝着归夜雨发起猛攻,而双臂被归夜雨抓到寸寸折断的刚若,此刻也一声不吭,头颅冷汗直下地盯着归夜雨,誓要看看这个害死师兄的恶毒女人下场。
唯有年纪最小的刚苦,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似乎随时准备见情形不对逃走。
归夜雨初学“大力金刚指”,本还有些生涩,可眼前金刚门三僧与自己对招,完全如现场教学一般,任何细节都全方位展示眼前。
她飞身下树,躲过三僧的围攻,三名白袍和尚紧追不舍,刚武的右手五指更爆开霹雳巨响,显然使出全力,必将归夜雨杀死而后快。
飘至林中空旷地,归夜雨当即停身,下一秒,她的身影已贴上刚武身后,“咔咔”两声,刚武浑身一软,双手已如蛇一般软绵垂下。
又再“咔咔”数声,一旁围观的刚苦浑身汗毛倒数,只觉自己每眨一次眼,就有一位师兄断手倒地。
“归女侠饶命!归女侠饶命!弟子入门不过两年啊,我学艺不精!我绝不敢与您比武啊!”
刚苦骨头最软,当即跪地猛磕起头来,语无伦次地用西北方言甚至外族语求饶,只盼归夜雨放自己一马。
——他却没想到,这样反而招致了杀身之祸。
只见一颗石子在刚苦眼睛里越来越大,紧接着“砰”的一声炸响传来,大朵的红花绽放在了他面前的雪地上。
他的身子,轰然倒地。
刚苦直到死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
另一侧,刚武此刻双手尽碎,心知今日绝无幸理,他反而平静起来,缓声道:
“多谢归女侠……帮我金刚门清理门户!”
归夜雨收回视线,看着眼前倒了一地的白袍僧。
人在江湖,本就是死里求生,她虽然也不屑金刚门这五个三流脚色,武艺平平。
可如此坦然受死,倒也值得她高看一眼。
如此想着,归夜雨也忍不住说出声来。
“呵呵……”
因着双手剧痛,刚武一边苦笑一边吸气,他说道:“大概佛祖他老人家真的不愿意庇护我金刚门!自掌教祖师创派以来,金刚门传承六代,人才寥寥,西域武林人士,皆首推明教为尊,名门正派则只认昆仑派……我金刚门又与少林有深仇大恨,六代下来,始终无一个如归女侠这样的少年天才拜师!名声也愈加不显!到如今,更是沦落成为归女侠眼中笑柄。”
说到这里,刚武终于忍不住浑身颤抖,堕下泪来。
这个手骨尽碎也咬牙死忍的威武僧人,提到师门不幸,终于伤心流泪。
他的身旁,刚若、刚立、刚毅三人也同样落泪,归夜雨站在一旁,神色莫名。
半晌以后,刚武终于停止哭泣,他扬了扬脑袋,下意识想用手抹去,后知后觉到自己已然无手可用。
一张泛着清香的白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接着他便感觉到,脸上冰凉的泪痕被一双手缓缓擦干。
归夜雨帮他们四人擦完眼泪,她抬头看了看头顶已然西沉的红日,突然想:
原著里周芷若疯癫之后,峨嵋派的师妹们是否也曾这样哭泣过呢?
儿时归夜雨看《倚天屠龙记》电视剧时,最心痛的不是周芷若婚礼上的新妇素手裂红裳,也不是男盗女娼的违心誓言,而是高塔之上,好强了一世的灭绝师太那句:
“芷若,你的师姐们成就有限。”
今生的归夜雨看着师尊灭绝师太,也曾偶尔会想,师尊说那句话时,是何等的心情?
成就有限的师姐妹们,在失去了灭绝的庇护,周芷若又为爱疯癫以后,该怎么办?
原著从未提过这个问题,许多人哀悼郭黄离世的隐笔,遗憾金庸用“花开花落”带过了一代人的结局,但从没人去想过,峨嵋那些女儿们怎么样了?
归夜雨只知道,《倚天屠龙》之后是《笑傲江湖》,而那时,峨嵋派仍在,却成了道士当家。
一个门派的花落,就这样隐蔽,不为人所在意。
而现在,归夜雨将视线自夕阳与雪峰之间收回,她看着束手待毙的四僧。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他们凝视夕阳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门派的日落。
“归女侠,你武艺远胜我们,我辈死而无怨。”
刚武眼中的泪水被归夜雨拭干,情绪也更沉静了,他望着归夜雨,“你放过我,我为了师命,仍不得不杀你复仇,我们四兄弟习武天赋有限,此生怕是要白白耗去了。”
听着刚武口中这“有限”之语,不知为何,归夜雨心中又想起了师尊,她抿了抿嘴,看着神情恳切的白袍和尚。
刚武竭力挪动身子,用西北方言冲着身后的三位师弟说了些什么,归夜雨听不懂,只见没过一会儿,他们几人便软倒着手,两两成排,朝归夜雨跪下。
归夜雨心中了然,这是有事相求了。
她避过身子,并不肯受。
万一这四个人让自己去杀了张三丰,来一出借刀杀人,她可怎么承受?
“归女侠……”
刚武跪在地上,他睁着眼睛仰视着归夜雨,“您习武天分不凡,今日能学会本门‘大力金刚指’,可见金刚门与您有缘。”
归夜雨听了刚武的话,脑海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就听到刚武同时道:
“我谨作为金刚门第六代掌门,恳求归女侠能接任本门第七代掌门……”
“不可能!”
归夜雨断然拒绝,她虽然也可怜金刚门就此断绝,但让她出任掌门……那她怎么和师尊交代?
这什么令狐冲与岳不群剧情……
“呵呵……”
刚武苦笑一声,似乎唏嘘师门被人如此嫌弃,可仍旧不愿放弃,“归女侠,我并不奢求您真的将本门发扬光大,只盼您能收下本门掌门信物与师门秘籍,若他日能寻得一二可造之材,便托您教导一二,使我金刚门不致断了传承!”
归夜雨听了此言,心中倒是微微松动。
这一世并未有门派后继无人的烦恼,与师兄、亲生兄长先后被明教杀死的惨事,师尊的心性仍旧纯真得很。
归夜雨心知,若是为了襄助武林门派传承而暂管金刚门掌门信物与秘籍,实乃行侠仗义所为,并不会被师尊反对。
想清这点,归夜雨终于下定决心。
她看了看眼前跪下的四僧,心中清楚,诚如刚武所言,师命在前,不是自己能否放他们一条生路的问题,而是自己与金刚门这个结不死不休的现实。
“圆法禅师,有请你做个证吧。”
归夜雨朝着林子外沿喊道,金刚门四僧闻言,皆扭头望去,这才惊觉不知何时,竟有一个和尚站在不远处旁观。
归夜雨并不解释圆法何时来的,实际上他身体有伤,行走脚步声对习武之人来说可称巨大,也唯有金刚门这四名僧侣死意已决,才未注意到周围动静。
圆法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归夜雨与刚武,良久,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为了圆音与慧风等人的亡魂,圆法觉得自己应该不答应,让金刚门至此消失于武林。
可为了他自己的本心,他并不愿意阻止这件事。
“圆法禅师!”
刚武见了圆法模样,心中如何不懂,他当即道:“昔日我鬼迷心窍,只因师父与师兄为毒药所害,便以同样手法暗害你们几人,实在胜之不武,请您万望见谅!”
话音未落,刚武便领着师弟们磕头赔礼。
圆法只是闭眼,嘴里不断颂着经文。
及至天色已暗,无数繁星缀满雪峰之上,圆法终于颔首,“我已念过108遍《往生经》为你等请求饶恕,相信圆音师弟他们已经同意我为你们作证。”
刚武等人磕得头晕眼花,闻言,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他低下头来,请求圆法为自己取出白袍里的秘籍与脖颈上的掌门佛珠项链。
对着皎皎朗月,归夜雨接过秘籍,又低头任圆法将金刚门佛珠项链带到自己的脖颈之上。
身旁,四名将死的和尚喜笑颜开,仿佛今夜不是他们的死期,反而是大喜日子。
——这大概便是“死而无憾”的具象化了?
归夜雨突然觉得,脖颈上的佛珠项链,有千斤重。
对于金刚门四僧来说,这比他们的性命加起来还重。
……
四声霹雳声响过后,归夜雨看着自己白净的右掌。她觉得自己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再用这招“佛光普照”了。
“入土为安,将他们埋了吧。”
归夜雨俯下身子,对圆法说道。
双手甫一触碰到刚武尚温的尸体,她却没由来地颤抖了手。
归夜雨顿住了。
她心里突然恨,为什么这具身体如此多情,明明做了无情的人,才是最开心的事。
是吗?
前世的你开心吗?
她听到心里另一个声音冷冷问自己。
“我来吧。”
一双苍白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归夜雨转头,发现是圆法的手。
此刻他俯下身来,卖力地背起刚武便要寻一处埋骨地。
归夜雨看着圆法,转身背起另一具尸体随他而去。
等到二人终于忙完,原地只留下刚苦的尸身仍未埋葬。
圆法背起刚苦,开始在离四僧稍远处寻适合的埋骨地。
归夜雨则默默跟随着他。
此时已近午夜时分,二人眼前唯有一片月色与雪光反射,半明半昧并不十分清晰。
哪怕归夜雨十分小心,她还是脚步一滑,朝着一侧树丛摔去。
“小心……!”
归夜雨听到圆法的提醒声,他的尾音猛然拔高,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接着她便见到圆法似乎是重心不稳,竟然也失足滑了下来。
归夜雨下意识想拉住圆法,二人的指尖在半空中伸长,不断去触碰对方,终于十指扣拢,抓住了对方。
归夜雨后知后觉,此刻也终于发现,她的下坠一直触不到底!
他们好像堕崖了?!
不知过了多久,归夜雨突然觉得下坠停止了,她的后背似乎被什么柔软的垫子拖住,竟然毫发无伤!
归夜雨转身向后,却见到自己眼前只有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花田,此刻阳光正好,无数向日葵面朝着阳光,随微风轻轻摇摆。
“圆法?林希望?你去哪了?”
归夜雨迷惑不解,明明崖上还是黑夜,怎么突然天就亮了?
她的眼前,更像是正午时分……
“归女侠?你在哪?归夜雨?”
归夜雨突然听到,圆法熟悉的声音似乎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可她看了看向日葵花田……
她似乎看见……一个黄衣服的人站在花田里……
归夜雨脚步向前,无心去管圆法,只想去看清向日葵后面的那张脸。
“夜雨!”
一双手突然抓住了她。
一刹那,归夜雨看见整个世界陡然烟消云散!
向日葵花田与那道人影都消失不见,她的眼前又变回了沉沉暗夜!
归夜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