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归夜雨还是没有找上门,去挑金刚门的场子。
论起缘由,倒不是因着圆法不肯说。
全因他伤势着实不轻,哪怕服用了李春风的救命灵药,也少不得十天半月不得动弹,更遑论带归夜雨去寻仇杀人。
二人至此,便暂且在昆仑山中,归夜雨一直落脚的洞穴内休养起来。
山中不知岁月长,归夜雨与圆法只觉得,日子就在一场又一场的飞雪中翩然而去。
归夜雨照旧每日早出晚归,在昆仑山中寻找张无忌曾误入的翠谷入口,只偶尔一两天,落雪实在太大,她才会与圆法困在洞里。一个打坐诵经,一个练剑自娱。
剑光叠着火光,在洞穴照得一闪一闪,圆法和尚的诵经声,也在洞内缓缓回响。
手起剑落之际,归夜雨余光只见一道银白剑光落在圆法眉上。
归夜雨心中怦然一跳。
手中的归山剑,也突然失了掌控。
“锵锵”声骤响,打破了洞穴内的安静,也打断了圆法的诵经声。
“归女侠?发生了何事?”
忽然听到洞内宝剑与岩石碰撞的声响,正打坐的圆法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他扬起眸子,注视归夜雨。
“无事!”
归夜雨看了看眼前和尚,又移开视线,望向山洞岩壁之上,“行侠仗义”那四个大字。
此刻,一道剑痕清晰将“行侠仗义”四字一分为二。
在归夜雨看来,恰似被腰斩了一般。
她心中郁气顿起,只觉得这洞穴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一旁圆法的存在感,也变得格外令她难以忍受起来。
收剑归鞘,归夜雨一言不发,冒着满天飞雪便直奔洞外。
剩下圆法留在洞内,始终不曾阻拦她。
一棵又一棵的冬树,在归夜雨的脚下翩然而过,她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
等到回过神来,她只见天地之间,满目的白。
连自己头上,也缀满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归夜雨双足一点,就此停在一根粗大的树干上,昆仑山的雪色,全被她收入眼眸。
她忽然疑从心起,不解自己两辈子清心寡欲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失了常态?
直到肌肤逐渐开始发凉,归夜雨觉察到自身内力已很难维持身体在大雪中保暖,她这才飘下树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积雪,归夜雨回到山洞里。
依旧橙黄的篝火,映在圆法的面庞上。
他见了归夜雨回来,死压住双眸的长眉终于松开,二人皆默默无话。
谁都没提归夜雨适才那番奇怪行径。
那天夜里,归夜雨睡得十分不安稳,只觉“哔啵”的篝火太吵,和尚的呼吸声吵,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很吵。
如此心烦意乱了整夜,到天明时,归夜雨终于昏昏沉沉倚着墙壁睡了过去。
她感觉自己不过刚闭上眼,就被和尚惊恐的声音喊醒。
待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超大的盐焗鸡蛋在面前摇晃。
是做梦吗?盐焗蛋成精了?
归夜雨一时还以为自己梦回了前世。
她继续闭上了眼想睡,可脑袋下面的“枕头”却摇来晃去,弄得人不得安宁。
“不准乱动!”
归夜雨想也没想,闭着眼睛就出拳猛锤“枕头”一下。
“噗”的一声,归夜雨感觉头顶一股热流淌下,接着便是“呃”的声响传来,但她此刻已完全无心去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她突然感觉到,自己不仅头顶有热流淌下,身下也有一股熟悉的热流传来。
糟糕,忘了生理期快到了!
归夜雨猛然惊醒,接着纵身跃起,迷蒙着双眼就开始在包裹里摸索寻找着棉条踪迹。
——这也是她写给归云庄的“小发明”。
只不过因着时逢乱世,各地灾祸频发,棉花供应量严重不足,这样“妇女必备好物”,也只够在峨嵋派与归云庄内部流通,令归夜雨深以为憾。
找出棉条,她急急忙忙便想去洞外换上。
路过洞内被自己一拳锤到吐血的圆法,归夜雨脚步猛顿,突然心有所悟。
早听说生理期前后,女性会因为激素原因产生恋爱欲,难怪自己昨天看个和尚都觉得眉清目秀的。
归夜雨想到这里,心中压着的巨石陡然移去,也不理地上旧伤复发昏迷的圆法,她自顾自便去了洞外。
待归夜雨终于回到洞内,只见洞内火光昏黄,篝火已将熄灭,而圆法双唇沾血,仍昏迷着躺在地上,显然伤势不轻。
归夜雨此时心结已解,自然再无顾忌。
她拖着圆法,塞回了自己借他的睡袋。
取出一颗李春风送的救命丹,归夜雨掰开和尚的嘴就倒了进去。心中暗想:迷晕敌人的药就叫“迷丸”,救命的药就叫“救命丹”。
李春姑的取名方式,确实很朴实。
洞内的篝火终于熄了,四周顿时陷入黑暗。
归夜雨在黑暗中,凭借过人眼力,清晰看出来圆法哪怕昏迷,也紧紧皱着眉头。
她心道,这和尚旧伤未愈又被自己猛锤,怕是要花更长时间养伤了……
说不定……还会留下病根。
想至这里,归夜雨终于有了些许愧疚。
她点起篝火,坐在和尚对面,幽幽等他转醒。
大概是激素还没恢复正常,她竟不知不觉又盯着圆法看了许久。
直到眼前人“嗯”的一声,悠悠醒来,归夜雨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心中暗怒自己实在是不像样子。
一瞬间更莫名其妙地想起《倚天屠龙记》里,黛绮丝骂师尊灭绝“下山是不甘寂寞找和尚做伴”的话来。
这是什么身体,记性差就算了,怎么还有点脑子不太清醒?
归夜雨大感无语,正对上圆法迷茫睁开的眼。
他的眼睛的确好看极了。
此刻正如前世温暖养的小猫一般,两个瞳孔都倒影着归夜雨的脸。
“归女侠!你还好吗?你怎么流血了?你受伤了吗?”
归夜雨没想到,圆法醒转过来,竟然会问自己如此多的问题。
再想想两人睡到夜半,圆法突然跑到自己休息一侧的行径,归夜雨视线在对方关切的脸上滚了滚,缓缓移到他光秃秃的颅顶处。
归夜雨本就聪慧,此刻哪里还有不懂。
习武之人皆感知灵敏,二人同处一室,自己身上陡然出现血腥味,哪怕再淡,也逃不过圆法的嗅觉。
而这和尚出自少林,见过的女人屈指可数,哪里懂什么生理期的事。
想必是圆法迟迟未睡,陡然嗅到我身上的血腥气,出于忧心才出言询问,反而被锤到吐了血。
归夜雨想明一切,又移下视线,对上圆法双眼。
她虽也不确定圆法能不能听懂,但还是尽力将女人每个月都会出血的事,同对方解释了一番。
山洞之中,和尚的脸顿时红透。
他虽是方外之人,但少林男女大防看得更紧,此刻听了归夜雨的话,圆法整个人倒比归夜雨更羞愧,口中不停地吟诵佛号,更直言自己回寺必定要寻戒律院首座禅师请罪,以赎自己口舌之过。
“生理期本来就是女人独有的天赋,为何要羞耻于说,羞愧去听呢?”
归夜雨看了圆法这幅作态,淡淡反驳,心中暗想:没有那些经血,哪来血肉化作的孩儿呢?
《希腊神话》中,父亲精血创造出的女神是假的,人类历史里,真正创造生命神话的,是女人的经血。
圆法闻言怔愣,归夜雨所言所行,与他往日见闻大为不同。
过了一息,他终于道:
“归女侠不拘小节,贫僧受教了。”
归夜雨看了圆法神情,沉默无语。
心中却想起前世的“名言”:
——真的吗?我不信。
……
因着圆法伤情加重,归夜雨原本跃跃欲试去“金刚门”灭门之事,也只能继续搁置。
又过了三四天,她行囊之中所背的干粮也所剩无几,归夜雨并非出家人,想在昆仑山中寻些野味并不难,便是冬眠野熊,也难敌归夜雨手持归山剑的剑芒之锋。
可惜,圆法却是吃素的。
归夜雨起床气锤伤了他,自然想弥补一二。
于是在日常寻翠谷入口之余,她更背着空空的行囊,挖野菜给圆法吃。
这日,归夜雨正蹲在树后,盯住一丛野菜,思考它是不是有毒。
如果有毒,自己先喂圆法吃下填饱肚子,等毒发后再喂李春风的解毒丸,又可不可行?
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古怪的“咕咕哇哇”声,归夜雨闭目细听,发现是数道人声在说话。
她听不懂这几人的方言,只觉口音与雪岭一带的村民有些类似,还没等归夜雨听清楚,她就发觉这几道人声正在飞快地朝自己靠近。
这不是村民,是习武之人。
一瞬间,归夜雨便发现这几位说话者,正朝着自己极速飘进。
她当即拔起疑似有毒的野菜,飞身藏入堆雪的树干上。
又过了片刻,归夜雨只见一只灰白色的野兔极速蹦过,而身后五名白袍和尚正手握石子,朝野兔弹射。
金刚门的人?
归夜雨看着已然飘远的五人,当即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次我应该能学会大力金刚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