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归夜雨这番“推心置腹”之言,殷素素心烦意乱地回了临安府的天鹰教分舵。还未进正厅,她便听到一道嘹亮的赞声如响雷般炸开。
“果然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好刀啊!好刀!”
殷素素闻听此声,先是一喜,老父“白眉鹰王”月前传信兄长殷野王急赴川蜀,一道搭救被元兵围困的明教义军兄弟。到底战场凶险,殷素素虽不曾对任何人倾诉,心底却始终带着忧虑,如今知晓父亲哥哥平安归来,面上自然欢喜。
可很快,她的脚步却又顿住,一抹忧色也随之浮现眉心。
她想起适才,归园田居内的听闻。
——这屠龙宝刀,名副其实是一柄“凶刀”!
殷素素咬了咬唇,片刻间,心里已思量万千:
若是将归姑娘的话,全都据实以告父亲大人,恐怕他这位明教的“白眉鹰王”下一刻便会拍案而起,誓要与那汝阳王决一生死,直至交出成昆才肯罢休。
届时,天鹰教上下,恐怕都要陷入与朝廷的苦斗之中,而那些觊觎屠龙刀的伪君子们,怕是乐得坐山观虎斗,更有可能......乘机暗算天鹰教!
殷素素想到这里,心头最后那点对归夜雨“屠龙刀藏兵书”说法的不信任感,也彻底消失。
与其说她相信归夜雨,不如说,事到如今,天鹰教已成众矢之的,要想全身而退,避免两面夹击的情况,也唯有在“扬刀立威大会”之上,请归姑娘上场说个清楚明白,再由武当峨嵋两大武林正宗提议:万众合力对抗朝廷,天鹰教方能幸免。
此时此刻,屠龙刀内到底藏的是兵书还是武林秘籍,都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取不出来的东西,等于没有。
殷素素想得明白,一张俏脸也在门口烛火的摇曳下逐渐变严肃。
又过片刻,她终于想清全局,自觉再无错漏,便大踏步朝厅内行去。
正厅之内,殷天正秃顶白发,双目炯亮地朝殷素素方向看去。
他早已听到自家女儿过来的脚步声,又听殷素素在门口停顿许久,殷天正倒也不奇怪,自家女儿打小爱俏,日常出行总带着一柄巴掌大的铜镜,时常都要停下来照照。
殷野王年少不懂事时,每常笑话殷素素“丑人多作怪”。
天长地久的,竟弄得亲兄妹反而像仇敌,互相总要别一别苗头,殷天正烦不胜烦,因此哪怕猜到殷素素站在门外揽镜自照,也依旧默不作声,生怕兄妹二人又起一番口角。
“妹妹,你怎么穿着男人衣服?”
殷天正猛一瞧上自家女儿的面容,心道确实甚美,也不知又是哪里不对,让她独自个儿站在门外修整许久?
接着,便听到身旁儿子殷野王的疑问声骤响。
殷天正一听殷野王语气,便条件反射地怒喝道:“住口!”
他实在是被这兄妹二人常年吵架扰出了条件反射,根本没听明白殷野王的话,便先喝止起来。
喝完,殷天正定睛一看殷素素,也忍不住纳罕:
“素素,你怎么穿着男人衣服?”
烛火照耀之下,父子二人只见殷素素一反常态,身着一袭翠绿青衫,脸色竟如同染了胭脂红般。
她先是微微惊愕,接着嘴角便露出梨涡浅笑,更慢慢摇了摇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怪了!
殷天正与殷野王对视一眼,都暗道真是咄咄怪事。
除非是为了教内之事,不得不默契配合,平日里殷素素对上殷野王,从来都是怒气冲冲,半点不肯吃亏的火爆脾气,如今这幅温柔似水的模样,又是打得什么鬼主意?
“你这丫头,是不是又想暗算我?”
殷野王常年与自家妹妹争高下,哪曾见过殷素素如今这等神情,一时心中警铃大作,自觉大事不妙。
殷素素却是笑了笑,一幅懒得理会他的模样。
接着,她又似乎想起什么大事,面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整个人如一杆笔直的青竹般,缓缓朝正厅中央站定,接着抱拳朗声对殷天正道:
“日月光照,腾飞天鹰!天鹰教‘紫薇堂’堂主殷素素,有要事启禀教主!”
殷天正闻言,神色也是一正。
挥手令身侧的闲杂人等退下,殷天正沉声对殷素素道:“说罢!”
殷素素闻言,走近殷天正面前,对着他与兄长殷野王低语起来。
黄澄澄的烛火倒映着几人的脸色,时而惊怒,时而沉思,过得许久许久,第一缕日色破云而出之际,殷天正终于道:
“五月十五,‘扬刀立威大会’,便照你说的办吧!”
殷素素闻声起身,一夜未眠的脸色稍显憔悴,却依旧强撑着露出一抹笑容,为总算商讨出了一个好结果而高兴。
低头抱拳,殷素素大声对着殷天正称了一声“是”,便大踏步走出正厅,叫醒天鹰教各坛主,开始为半月后的“扬刀立威大会”布置起来。
她的身后,殷野王忧心忡忡地看了看父亲,有些迟疑地问:
“教主,这样真的能行吗?”
殷天正抬眼看看殷野王,只见日色之下,青年一宿未睡的胡茬都长了出来,他抬手如儿时那样,用手背蹭了蹭殷野王的脸颊,道:“孩子啊!这世上哪有什么十拿九稳之事?”
殷野王下意识躲了一躲。
他自觉也是二十来岁的男子汉了,连妻妾孩儿都有了,父亲怎能还把自己当孩子对待?
殷天正看了看殷野王不喜的神色,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少年人总觉得年岁长了,就是长大了。
可其实人在江湖,要经历多少场生死缠斗,送过多少学艺时的伙伴,青年后的友人,在一次次的死里逃生后,才能不痛不快地说一句“我长大了”呢?
也不理会殷野王,殷天正独自个儿走去了分舵信鸽的喂养处。
将一纸短信塞进信鸽的脚腕处,殷天正看着鸽子朝昆仑山的方向飞去。
“白眉鹰王”殷天正自光明顶下来,除了自愿跟随的教徒,他只带走了一笼鸽子。
那些鸽子,认识去光明顶的路。
“五月十五,阳教主,愿你在天有灵,助我生擒成昆,为你报仇。”
晨风悠悠的,将殷天正的话,吹到无穷远处。
便是在无数人的期盼中,临安府的日头,一天更比一天热了,天空却依旧滴雨未见,
幸好归荷锄与钟愚带头,又兼之当地官府配合,确保城内城外始终有粮食供应,才不致出现百姓卖儿卖女求口饭吃的惨状。
五月十五日一清早,归夜雨难得盘起了发髻,与师姐妹及武当七侠们一道,便想施展轻功,朝六和塔方向飞去。
经过归园田居一楼门口处,她听到静玄师姐“咦”了一声。
等静玄转过身来,归夜雨却见她指尖正捏着一枚信笺,看信封内鼓鼓囊囊的,归夜雨心头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撕开信封,归夜雨只见一只巴掌大小的黑白熊猫娃娃掉了出来,众人皆惊得心底一跳,只因这娃娃太像静虚为钟木兰所缝制的蚩尤小娃娃了!
而钟木兰昨日,刚刚随母亲钟愚离开临安府!
归夜雨捏起娃娃,递给静虚细看,自己则凑到静玄大师姐面前,围观信纸所写的内容。
二人甫一看清信纸所书写文字,皆松了口气。
而那边厢,静虚还神经兮兮地看着蚩尤娃娃,完全分不出是否系伪造。
“不必看了!是假的!”
静玄抽走静虚手中的娃娃,指尖一弹,娃娃便恰到好处地落在了酒楼掌柜的记账簿上,相信等他们走后,归园田居的管事自会当成钟木兰遗落的娃娃收好。
静虚看了看静玄手上的信纸,也不再多想,师姐妹四人相携,便施展峨嵋师传轻功而飘远。
武当七子与她们一道,亦施展“梯云纵”飘然飞走。
到得钱塘江畔,归夜雨只见河床光秃秃的。
因着连月干旱,水位竟已下降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河畔瞩目望去,不见一丝生机。
连野草都不能存活的年岁,农民们赖以为生的庄稼又如何能活呢?
归夜雨心中,此刻陡觉习武无用。
倒不如五师妹与六哥哥经商济世,能安百姓民生.......
不论归夜雨心中是何想法,巳时一到,在场各派人士便听得号角之声“呜呜”吹起,两名威武汉子各举一面绣着大鹰的旗帜跑来。
两面旗帜之间,一名秃头白眉的五十余岁老者,与一黄发碧眼的四十岁左右汉子并肩而出,也不分谁先谁后,而大旗外侧,身着白衣的三十余岁文士与一长脸发灰的瘦高个男子各立一边。
白衣文士独自站着,瘦高男子身旁,还跟着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汉子。
归夜雨见了,忍不住感到好笑。
明教男团连出场都如此分裂,也难怪不管原著还是今生她魂穿过来,都改变不了四分五裂的乱局。
隔得远远的,归夜雨感觉有一道莫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敏锐地抬眼看去,却见昆仑派方向,一名四十余岁的高大女子正瞪着自己,眼见归夜雨回望过来,她却毫不收敛,反而更厌恶地瞪视着,又斜睨了一眼自己身旁的英俊中年男子。
“别理她,不过是一个糊涂人罢了。”
归夜雨右侧,静玄大师姐的声音悠悠传来,显然,她也注意到了那女子的恶意目光。
她是谁?
归夜雨先是想问,接着陡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去,也不理那高大女子的威逼视线,归夜雨径直瞧她身后一名矮胖青年望去。
西华子跟在她身后.......
归夜雨明白了,这两人必然就是班淑娴与何太冲了。
管不好自家渣男,跑过来恨女人,果然是个糊涂人。
归夜雨心里无语,也不再理会这对怨偶,而是凝神细听着殷天正说话。
正巧此时,殷天正也叫到了她的名字。
“峨嵋派的归女侠可在?”
归夜雨听得殷天正气息绵长的喊声,心道:光是这份内力,我现在就比不上他。接着便像事先约好的那样,飞身飘至众人面前。
“峨嵋归夜雨,代掌门师尊问殷教主安!谢教主安!”
殷天正闻言,笑声更洪亮两分,心道这女娃娃倒是很给他面子,竟把自己排在狮王之前。
因为这处小细节,殷天正的问话声也柔和了几分。
“听闻归女侠奉师命下山,乃是为了一桩江湖秘事?”
归夜雨闻言颔首,她双掌齐肩朝上,对着殷天正作出恭请屠龙宝刀姿势,这原本便是几人事先商量好的,殷天正也乐得演戏,而一旁的金毛狮王,却是不屑一顾,一双眸子只在众人脸上如钢刀般刮来刮去,恨不得立时找出成昆来,一刀劈死了事。
接过屠龙宝刀,在场众人眼见归夜雨年纪轻轻竟手握巨宝,皆忍不住虎视眈眈起来,感到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她沉声缓缓道:
“晚辈归夜雨,乃是峨嵋派第四代女徒,今日应邀前来‘扬刀立威大会’,正是奉师命,说出倚天剑与屠龙刀背后的真相,一解武林恩怨!”
现场武林各派人士眼见归夜雨年少,本生轻蔑之心,如今听她气息绵长,声音悠远,竟一时盖过了钱塘江潮的争鸣声,皆心底骇然,接着又生出“难怪”的想法。
如此年轻,又如此一身好内力,怕是峨嵋派第四代掌门的不二之选吧?
难怪如此场合,灭绝师太自己不出席,只派了如此一位少女同三位师姐妹出席。
人群中央,班淑娴望着归夜雨眉心的一点红疤,大感嫉恨交加。
她少时得意,一直自忖武学奇才,又襄助夫君何太冲荣登掌门宝座,实可谓权柄人物。唯一处人生憾事,便是哪只耗子不偷腥,自家夫君见一个爱一个,今日“扬刀立威大会”之上,何太冲甫一进场,便频频朝着峨嵋派位置看去。
这哪里逃得过班淑娴的火眼金睛,她顺着何太冲视线望去,却见到一眉心带红疤的妙龄女郎。
单论容貌,她倒也谈不上如何绝色,可那道眉心红疤.......真像极了被自己一剑刺穿头颅而死的何太冲第三妾!
看着那少女巧笑倩兮的模样,班淑娴只觉恨意沸腾,却完全不愿去想:
从一开始,便是何太冲自己看向归夜雨,而不是归夜雨主动招惹的。静玄说她糊里糊涂一人,倒实在没错。
而另一边厢,归夜雨并不知晓班淑娴心底莫名其妙的恨意,她单手举起屠龙刀,另一只手的食指按住近刀柄处缺口,朗声道:
“‘宝刀屠龙,号令群雄’这句话的意思,祖师郭襄女侠传位之时曾有言,意指屠龙刀内,藏有岳武穆所著《武穆遗书》。”
在场武林人士一听,皆是哗然,除了早知“真相”的武当七子及天鹰教、明教人士外,其余人等各个议论纷纷。
“大家且静一静!”
归夜雨环顾四周,蓄力宏声喊道,清晰的女声瞬间盖过全场议论声。
她听得全场重回安静,便将半月之前,在归园田居曾对众人说过的“真相”再重复了一遍,此次再说,她也更圆融许多。
但再如何圆融,这一事实也绝不是现场大多数武林人士愿意接受的。
“你说是就是!我还说倚天剑里藏着武功秘籍,屠刀龙内藏着《武穆遗书》!”
华山派方向,一道男子尖声陡然传来,归夜雨抬眼看去,却见是一威武少年,也不知是谁。
“这位少侠,你这番话实在离奇,本派倚天剑虽早在归某上山前便已遗失,但想来剑身狭窄,自与屠龙刀不同,如何藏得下一本书来?若你不信,大可问问明教杨左使,十年前,正是他气死我师伯孤鸿子,后更将本门‘镇派之宝’倚天剑弃掷道旁,自那以后,倚天剑便不知所踪!”
众人闻听归夜雨此言,又见她下巴微抬,冷冷睇着殷天正身旁的白衣中年文士,皆跟随怒目而视,似乎怨怪杨逍看管宝物不利。
杨逍闻言,垂眼看了看身前不远处的年轻少女,想纠正说他只是把宝剑弃掷道旁,之后被孤鸿子捡了回去,然后才走在半路气死,最后倚天剑才不见的。
可是,啰里啰嗦实在无益,他杨逍大好男儿,自不屑与这些利欲熏心者为伍,于是他微微颔首,道:
“姓杨的确实见过!倚天剑长约四尺,宽约一寸,与寻常佩剑无异,绝藏不下任何秘籍。”
归夜雨听罢点头,补充道:
“掌门师尊曾立誓,此生必杀杨逍此贼,为我孤鸿子师伯报仇!今日‘扬刀立威大会’,本为武林各派与天鹰教、明教和睦与共而办,自不便行杀戮事,因此师尊灭绝师太并不曾出席,而是命弟子与众师姐妹前来,以表其与杨贼不共戴天之意。”
听得归夜雨此言,现场众人心中那最后一点疑问也都消失了。
原本眼见各派皆是掌门出席,唯有峨嵋派仅派下四名女弟子,许多人都心中疑虑是否有诈,却没想到,竟是因为灭绝师太与杨逍有深仇大恨。
现场众人,又看了看独自个儿的杨逍,心道:瞧他沉默寡言,独自个儿一人,却没想到仇敌满天下。
归夜雨并不理会众人想法,她看了看现场所有人的面色,眼见大部分人皆已相信,便不再纠结此话题,而是抬高声音,想请宋远桥与俞岱岩上来,将汝阳王府卷土重来的事说个清楚。
但就在此刻,她突然发现,天空飞来了什么东西?
归夜雨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天外陨石?!
只见天际之上,一颗土黄色的巨石急速飞来,朝着华山派方向便“轰”然砸去!
紧接着,无数颗巨石相继而下,归夜雨从未见过此等场景,还是身后“白眉鹰王”殷天正上月刚与蒙古军队交过手,反应机敏,当即拽回归夜雨推向殷素素处,同时震声朝现场所有人呐喊:
“是‘回回炮’!汝阳王那狗贼把咱们聚集到一处,想将咱们所有人都砸死!”
钱塘江畔,众人顿时乱作一团!
便再是如何武艺高强,面对如此密集的巨石从天而降,肉体凡胎也绝难抵御,更要命的是,天鹰教此番为“扬刀立威大会”所选地址实在空旷,唯有一座六和塔可堪躲避。
但进得塔内,焉知不会被巨石砸破塔身,压死其中?
归夜雨眼前原先还曾开口质问的华山派少年,转眼便已被巨石压死,大滩鲜血如花朵般飞溅。
而班淑娴身后的西华子,则被一块巨石撞得飞出三五丈远,哪怕天上巨石如雨落,他也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需知六十三年前,襄阳城一役,便是武功盖世的郭靖大侠,也最终阵亡于元人的“回回炮”之下,归夜雨看着拼命朝自己奔来的师姐妹们,一时痛悔不堪!
她怎么会惯性思维去想,哪怕换了一个主谋,汝阳王府那个疯女人也只会想煽动武林纷争,图谋招安之事?
直接把所有不服从的武林侠士杀光,不是更简单疯狂的办法吗?!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这个章节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