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江湖?
归夜雨默写《倚天屠龙记》时觉得,江湖是阴谋算计,正邪难分,是少年侠客的英雄叙事曲。
等到自己随师姐妹们真正下了山。
她又觉得,江湖是有苦有乐,是青山路远,万里相伴,师姐妹们生死托付的精彩回忆。
而此刻,站在漫天巨石坠地的钱塘江畔,听着人体骨骼被石头砸碎的惨叫□□,她才发现江湖是刀光剑影,朝不保夕。
是任你神功盖世,江湖豪侠,也逃不过生死无常的唏嘘。
一把推开殷素素,躲开砸向两人的黄褐色巨石。归夜雨施展轻功,在巨石之间艰难飘行,到了如此地步,再高的功夫也毫无用处,唯有尽快逃命才是唯一生路。
“.......师姐........”
巨石“隆隆”坠地声中,归夜雨似听到静虚叫了自己一声,她转头看去,却见一块巨石即将落在静虚头顶!
“锵”的一声!
归夜雨用尽全身力气,拔剑将巨石辟成两半!
静虚劫后余生,皱眉一霎想哭,又飞速止住。
她纵身跃到归夜雨身前,将她一推!
等到归夜雨站稳身形,只见静虚整个人已被压在巨石之下,一双眼睛喷血地看着她,直到确定归夜雨平安无事,静虚才终于垂下头,放心死去。
“三师妹!”
归夜雨目眦欲裂,她不顾漫天落石,拔出归山剑只想把压在静虚身上的巨石劈开,可适才全力一击的她,此刻已无余力辟开这块庞然巨石,她就像疯了一样不断用剑劈砍着石头,引得火花四溅,直至静玄赶来将她点住,与静慧一道含着泪拖住归夜雨朝人群最外沿飘走。
临安府五月不见大雨,到今日,竟洒满江湖客的泪雨!
钱塘江畔一面临水,三面可奔逃,待静玄三女逃至离会场最远处,飞天巨石渐渐少了,但依旧有几块不时落下。
隔着飞落的巨石雨,归夜雨看到一位头戴红色罟罟冠,满身珠宝华饰的汉人女子被无数健仆围着,正骑在马上,笑吟吟将这幅人间炼狱图尽收眼底。
“恩人!没想到,你竟然大难不死!”
那女人看着归夜雨,双眸绽出惊喜之色,但身体动作却截然相反。
她右手一指,却是命两旁最善使暗器的武士们齐齐朝峨嵋派三女攻击。
一路躲闪逃命的静玄、静慧早已乏力,更兼之要护住无法动弹的归夜雨,二人瞬间身中无数暗器,如短毛刺猬般,带着归夜雨猛然坠地。
“阿十!你去看看那俩尼姑中间的女子昏了没?没昏就再补一下!”
归夜雨躺在地上,本已被大师姐解开穴道,只盼有万一机会,能挟持住这女首脑,命她手下之人放过自己师姐妹。
此时听了对方清脆的声音传来,归夜雨不由地暗笑,自己果然痴心妄想,能设下如此毒计的人,又怎么会给自己留下如此机会?
但束手待毙,也绝不是她归夜雨的性情!
趁着那名唤“阿十”的男仆还未走近,归夜雨足尖猛地蹬地飞起,同时双腕一震,曾迷晕都大锦等人的迷丸再度在四周炸开,她右臂绑缚的袖箭更是直直朝那华服女人射去!
“叮噹”几声!
只听归夜雨与那华服女人身前各传来几道兵刃与暗器相接声,归夜雨顺着眼前长剑望去,不由瞪大眼睛,竟然是班淑娴!
“看什么看?大敌当前,灭绝没教你不得分心吗?”
班淑娴一手捂住口鼻,避免吸入迷烟,自然明白归夜雨缘何惊诧。
她心里只暗嗤一句:这女娃娃可把我班淑娴看得太小了!
“又来了一群强盗!”
挥走身前替自己挡下归夜雨暗器的钢刀,华服女人俯身趴在马上,笑嘻嘻地伸出纤指,点了点班淑娴与何太冲,狠声喝道:
“杀了他们!把夫人我的恩人留下。”
“是!”
女人身旁,一瘦一胖两名汉子领命走出。
归夜雨定睛一看,瘦者正是武当山径之上,被自己斩断佩剑的方东白!
“好徒儿!咱们又见面了!”
方东白原本生得苦相,此刻见了归夜雨,反倒微微展颜。
归夜雨听得他出声,右手不自觉已摸上归山剑,想为班淑娴二人助阵,却突然感到无数颗石子“扑”、“扑”朝自己射来。
她躲了一颗还有更多颗,终究被点住了穴道,倒地动弹不得。
两名壮汉瞬间走上前,一左一右,想将归夜雨拖回华服女人身旁。
班淑娴哪里答应,她长剑一刺,便想使出两仪剑法阻拦,但方东白已跳上前来,横剑一挑,立即将她的剑尖挥开。
二人当即战到一处,而另一边厢,那胖武士也与何太冲斗到了一起......
归夜雨被人拖至马下,只能仰头看着那女子骑在马上的下颌。
五月毒辣的日光绽在女子的罟罟冠顶上,刺得归夜雨双目生疼。
可她始终不肯闭眼,她看着那个女人,始终想不明白一切都是如何发生的。
还未等她想透,她便见马上那女子薄薄的红唇扬起。
归夜雨心头一颤,暗道大事不好,下一瞬便听到一道撕心裂肺的男声传来。
——“师姐!”
是班淑娴受了重伤吗?
归夜雨暗暗猜测,更坏的,却不愿去想。
但何太冲的恸哭声,已然说明了一切。
方东白收剑回身,心里意犹未尽地想:
可惜今日巨石阵耗干了班淑娴的内力,不然她怎么也算是驰名江湖的人物,不至于败得这么快。弄得自己都没有尽兴,人就已经要死了。实在没趣!
而他的身后,班淑娴当胸中了一剑,此刻已至将死时刻。
归夜雨躺在地上,却听班淑娴濒死之际,难得柔声地呢喃道:
“师弟,莫哭了.......你一哭.......师姐的心,又疼了呀.......”
“师姐!”
何太冲哭道,却是半个字都说不下去。
“唉.......”
归夜雨听到班淑娴深深叹了口气,仿佛生机也就此被她叹出了身体里。
再度说话时,班淑娴的声音更弱了,连归夜雨的耳力都听不大清。
她只能含泪望着那华服女人骑在马上。
后者正满脸贪婪地看着班淑娴死前惨相。
原来在我前世杀死的人眼里,我是这么丑恶恐怖的模样吗?
归夜雨闭了闭眼,大颗泪水滑落坠地。
班淑娴的絮语仍在继续,归夜雨却只能听得清一些断字残句。
“师弟.......我真是一个糊涂人啊.......”
“不!师姐你不是的,师祖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出息的女娃!”
何太冲哭着反驳,可是说着说着便变成了呜呜哭声。
班淑娴闻言,呼吸剧烈起来:
“师祖!师祖对我寄予厚望.......师父死了.......我却.......你当掌门.......”
说着说着,班淑娴声音竟然越来越响!
归夜雨心底一悲,知道她已经到了回光返照之时:
“我好悔啊!师弟!两仪剑法的最后三招.......我还没学成啊!我这一生!我这一生都在为你和师叔师伯争,和你的妾室争!如今我要死了,师弟!我死了要怎么面对师祖与师父啊!”
说到此处,四周猛然一顿。
归夜雨眼里的泪已经停了。
她知道,班淑娴已经去了,去见她不敢面对的师祖与师父。
何太冲依旧伏地痛哭着,全不在乎四周敌人。
“何掌门?”
一道男子声音突然传来,归夜雨心知,又有人来自投罗网了。
怕是今日钱塘江畔三面,都被他们的人围住了吧.......
“戏看完了!”
那华服女人拍了拍掌,笑嘻嘻道:
“把这位何掌门的手筋脚筋都给我挑了!把他关进王府的地牢里!”
说着,女人眼珠子溜溜一转,看着地上气息已绝的班淑娴道:
“把那女人的尸体也扔牢里!这样何掌门哭起来才好听嘛。”
何太冲闻声,怒喝一句“贱妇!”
接着,归夜雨便听到一阵刀兵相接之声,很快,她感到一股热血飞溅到了自己脸上。
是何太冲眼见突围无望,引剑自刎的颈动脉血。
而那后来的倒霉侠客,也早已被健仆杀死了.......
何太冲的血就这么淌在归夜雨脸上,远远望去,就像她自己流出了血泪一般。
她看到华服女人低下头,一双含情妙目望了归夜雨一眼。
这女人鼻梁极塌,但五官组织起来,却犹如名家笔下的美人图般柔美,令人见之心怜,全不似蒙古女人面相。
这也是为何,归夜雨一眼便认出她是汉女的原因。
此刻再看这张柔软无辜的美人面,归夜雨只觉心里可怖。
这全然是魔鬼披着一张美人皮罢了。
“恩人,你很伤心啊?”
那女人微微一笑,道:“我很快就会让你更伤心的。”
抬头收起面上的笑容,归夜雨只见那女人伸出长指,指了指地上被鲜血染红海青的静玄静慧,高声道:“把那两个尼姑给我.......”
“夫人!”
还未说完,女子便听到归夜雨冷声喝道,她闻声低头,眯眼看向归夜雨:
“你不是汝阳王妃,所以只能叫夫人,因为你只是个妾室罢了。”
听了归夜雨的话,华服女人面色丝毫未变,甚至更添一抹笑意,悠悠问:
“你是想求我放过你的师姐妹吗?”
归夜雨也扯出一抹笑回望女人。
两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对望着,那女人反而挑眉,起了一点兴趣。
“你叫我恩人,可如果我没猜错,我第一次见你时,救下的人叫李小鱼。”
归夜雨顿了一顿,“你不是李小鱼。”
马上的汝阳王爱妾趴在了马背上,一双多情目凝睇着归夜雨,仿佛期待她说出更多。
身侧偶尔也会有武林人士冲撞过来,但都被她手下的健仆打杀。
“我救了李小鱼,你却给我玉蜻蜓,还叫我恩人。”
归夜雨吸了口气,感觉何太冲的血也被自己喝进了喉咙里,令她有些不适,“因为你觉得,曾经的自己就是李小鱼,可是没有人救你。”
“夫人,你的父母也是被江湖人杀死的?”
归夜雨悠悠问出声。
马背之上,那女人也不再悠哉趴伏,而是挺直了身子,眯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归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