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办法的。”
“……”
“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爸,您保重身体。”
樊望宇边说边站起来,转身向大门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推开门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会后悔的。”
“就算将来后悔……”樊望宇停下脚步,微笑回望,“我也绝不后退。”
咚。
木门轻轻合上。
樊再念独自静坐,许久后,低下头,沉默地望向桌面堆叠如山的文件。
最终,他以指尖按住眉心,深深地,吐出一声叹息。
*
樊望宇回到书房,已是风雨欲来。
铅云将天穹压得极低,风卷起庭院落叶,空气中弥漫着夏季湿润的潮息。
樊望宇关上窗户,刚准备换衣服,身后冷不防的响起了推门声,于是他不耐烦地回头:“樊星承,说了多少次进来要敲……”
抱怨戛然而止。
只见樊昀熙立于门下,右手还握着门把,脸上愠怒的阴霾比乌云更甚。
“大哥?”樊望宇吃惊不已,“你怎么……”
咚!
房门被大力甩上,樊昀熙几步跨至樊望宇跟前,低哑着嗓音质问:“你都和爸说了什么?”
“你知道了?”樊望宇淡淡反问,“钟叔告诉你的?”
樊昀熙怒然瞪视他片刻,像是压抑怒气般深吸口气,后退了一步:“好,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会冒出那种想法,是不是因为俞一诗?”
“与她无关。”
“你喜欢她吗?”
樊望宇看着他,却不予回答。
“你打算真跟她结婚,还是玩玩而已?”樊昀熙压低声音,“但无论哪种,我都劝你趁早和她划清界限。”
“这点早上我已经回答过了。”樊望宇一字一顿,“我是认真的。”
“你和她不会有结果。”樊昀熙又逼近了些,“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你还姓樊,你的感情就不只属于你自己,就算你有心保护她,各方的利害关系也早晚会把她拖进泥潭里。”
“凭什么?我的人生,当然该由我做主。”
樊昀熙面色一沉,猛然扯过樊望宇的领带,他小臂紧绷着,手背上的青筋也清晰可见:“你是樊再念的儿子,是海神集团接班人之一,这由不得你任性!”
“我不认为我任……”
“责任!”樊昀熙喘息着说,“我们生下来就肩负责任,所做的任何决定都必须优先考量家族利益,包括结婚对象,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如果不选择一个能为集团带来助力的人,你就白白浪费了这个身份!”
谁知樊望宇听后,竟缓缓蹙眉,与他四目相对时,瞳眸中流溢出一丝怜悯:“大哥……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骤然沉默。
樊昀熙瞪大了眼,手臂僵住,再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一点点松开了领带。半晌,他放下手,视线也不由自主地移开:“你太天真了,爸不会同意的。”
“哈,爸?”樊望宇嗤笑了一声,“你不会真以为爸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吧?他当年不就顶着爷爷和家族压力,拒绝临家联姻,然后娶了我们妈妈吗?我就问一句,换做是你,你有这种魄力吗?”
“……”樊昀熙居然无言以对。
“但那又如何呢,他不还是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吗?”樊望宇自顾自往下说,“当上总裁后,照样把集团治理得井井有条,不少当年爷爷束手无策的难题,到他手里全都迎刃而解了。”
“人和人不一样。”樊昀熙缄默半秒,说,“我们不可能比得上他。”
“樊昀熙……”樊望宇深深凝视着他,将语调放缓,“人没必要活成前人的翻版,你应该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樊昀熙冷笑出声:“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以为公然忤逆爸的意思,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还能怎么样?”樊望宇平静地说,“爸都放话不再管我了。”
“会有人替他出面阻止的。”
“你要对她做什么?”樊望宇眼神一凛,气场刹那间凌厉起来,“我警告你,别想动她一根汗毛。”
樊昀熙仍无声与其对峙。
“大哥,我向来敬重你。”樊望宇充满戒备,定定地看向他,“你行事稳重,从前我一直将你视作榜样。但俞一诗只是个普通女生,对樊家和集团根本造不成半点威胁,所以,别去伤害无辜的人,别让我打心底里看轻你。”
“不……”
无言许久,樊昀熙突然说,“我并不打算这么做。”
樊望宇一怔,投以怀疑的眼神。
“感情的事,我不擅长。”樊昀熙回避般别过了头,闷闷地小声道,“所以我会交给更合适的人去处理。”
“……啊?”
樊望宇的表情从严肃一下子垮成了傻眼——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从“全能”的大哥口中,听见“不擅长”三个字。
“我只能做好该做的事。”樊昀熙仿佛也意识到自己处境难堪,便结束了话题,“其他的,你自求多福。”
“你打算拜托谁?”樊望宇不解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樊昀熙闭唇不答。
见樊昀熙依旧闷声不吭,樊望宇只好叹口气,对他摆摆手:“算了,我出去找蔡姨谈点事,你自己随意,但别在我房里呆太久。”
“凭什么?”
樊望宇出门的脚步一滞,愕然回头:“咦?”
窗外暴雨倾盆,而樊昀熙背对他,头低垂着,沙哑的话语几乎被雨声掩盖:“凭什么……你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樊望宇呆住,无比震惊地望着那道疲惫的身影,但很快,他便沉下眸光,侧头,抿起苦涩的嘴角。
然后毅然决然地离去。
雨水拍打着玻璃,发出持续不断的劈啪声。
“轰隆!”
雷鸣伴随电光划破天际,樊昀熙浑身一抖,被压抑的喘息开始越发急促。
又来了。
樊昀熙狠狠咬牙。
每个人都一样,最后总会丢下他不管。
每次都是这样……
也许,只有她是例外。
他早已不记得那是多少年前的雨夜,雷声阵阵,宛如咆哮的怪物一次次爬过窗框。
五岁的樊昀熙用被子包裹身体,躲在枕头下瑟瑟发抖。
翻来覆去做了无数心理建设后,他总算下定决心,拖着枕头推开门,往走廊另一头的房间走去。
可刚过拐角,他探出头,才发现那间房门早已被另一人敲开了。
“妈咪!——”
他的弟弟搂紧布娃娃,带着哭腔高喊,“外面打雷了!”
“傻孩子,打雷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呢?”玛利亚把孩子抱起来,话中带笑,“你看你哥哥也是一个人睡,却完全不怕,多了不起!你也要像他一样勇敢才行!”
“可我真的很害怕嘛!”
“好好好,那今晚妈妈陪望宇睡,下不为例哦……”
而樊昀熙躲在墙角,抱紧枕头,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熄灭了。
眼见妈妈的房门再一次紧闭,他只能强忍住即将溢出的眼泪,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他边走边喃喃自语,“我是大哥哥了,我可以自己睡,我才不怕打雷,不怕……”
又是一道雷声响起,他吓得一哆嗦,直接抱头蹲了下来。
此时,走廊尽头响起一声慈祥的问话:
“昀熙,怎么啦,睡不着吗?”
他泪眼朦胧地回头,吸吸鼻子,轻唤:“奶奶……”
“我听到有哭声,就上楼了。”老人蹲下身子,朝他张开双臂,“来这里,今晚和奶奶一起睡,好吗?”
“嗯!”
他破涕为笑,一头冲进了老人怀抱里。
原本寒凉的夏雨之夜,终于也因此变得温暖起来。
老人躺在床上,为他盖好暖洋洋的丝被,而他则枕着老人的手臂,蜷缩在对方怀里,聆听她悠悠哼出的童谣:
“小星星,亮晶晶,就像小猫眨眼睛……”
“奶奶,这歌唱得不对。”他嘟囔道,“星星本身又不会眨眼,那是地球大气扰动光线造成的现象。”
“是吗?我们昀熙真厉害,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看书学到的……”
画面愈渐远去。
多少年过去,即使时间慢慢模糊了老人面庞,这段记忆,依然长久烙印在他心底。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屋外风雨交加,昏暗的书房空若无物。
樊昀熙在雨点敲打声中无力地靠墙,神态迷茫,眼神空洞。
明明是盛夏的落雨,不知为何,竟冰冷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