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近日沉,劭帝因不久后魏国来访之事也正在凤阳宫中,帝后二人仔细商量着宫宴上的安排。凤阳宫的管事嬷嬷彭氏从外头匆匆忙忙地进了正殿,走到独孤皇后身边道:“娘子,外头人传话说见着小娘子的轿辇正往凤阳宫来,不一会儿估计就要到了。”
皇后宫中的人只认独孤皇后,口中的小娘子自然也只有宋燕绥一人。听彭嬷嬷这样一说,帝后二人便知道这是宋燕绥来了。
“今日是选科的日子,离大考就只有三日了,她不好好在九思殿里读书往凤阳宫跑做什么?”劭帝将手中的花饼放下,拍了拍衣角起身对独孤皇后道:“阿宓,我去你宫门口接一接她,若是没什么大事,叫她回九思殿去。”
“你这是做什么?”独孤皇后并没有跟着起身,反倒是说:“斐斐知道轻重,若不是胸有成竹,怎么会没事在宫里乱跑。再说,斐斐成日待在九思殿里,闷也要闷坏了,正好今日选科,就算要读书也已耽误不少时间了,就叫她来我这里消遣消遣,不碍什么事的。”
说罢,独孤皇后亲手给劭帝添了杯茶,轻声道:“你今日心中不是一直担心着斐斐与则明的选科之事吗?正好斐斐来了,你问一问就知道了。”劭帝略微思索一番,在原位又坐下了。
劭国皇城中,只有五处居所称为“宫”,譬如劭帝的龙寿宫、皇后的凤阳宫、太子的延吉宫,其中都分内外宫,内里布置虽不相同,但都像缩小的皇宫。其余众人居所称为“殿”,如宋燕绥的九思殿、文贵妃所居的芳芜殿,入了殿门便是中庭,规格要小许多,其中九思殿算是最宽敞的一处。
宋燕绥的轿辇停在凤阳宫外,日初去安排停轿,日希陪着宋燕绥往里走。彭嬷嬷早到了宫门边迎她,她是独孤家的老人,本是老镇国公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后来被派到独孤皇后身边照顾她,也算是看着宋燕绥长大的,见了她自然欢喜:“小娘子身子可大好了?”
“嬷嬷放心,现在好着呢。”宋燕绥笑着叫日希给彭嬷嬷送了一个盒子,“前阵子病了,许久没见嬷嬷,记得嬷嬷腿脚不好,前日特意叫了渝阿兄在外头为嬷嬷寻讨了几幅膏药,嬷嬷且用着试试,若是好用我再叫去买来。”
彭嬷嬷心中感动,连声谢过,说:“老奴是什么人,叫小娘子这样惦记着。”又赶紧道:“小娘子现在可能吃甜的?娘子昨日叫做了些松子糖,这去给小娘子备上。”
“诶,嬷嬷去忙吧。”这是叫彭嬷嬷先去把药贴放好了再来服侍。左右已到了正殿,彭嬷嬷便拐去了后边的屋子,宋燕绥自己领着日希进了正殿,见劭帝也在,宋燕绥有些惊讶,便问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这样早的时候阿耶竟然在凤阳宫中?”
劭帝哼了一声,反说:“阿耶倒是想问你呢,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你不在九思殿里好好读书,反倒往你阿娘这里跑。考试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宋燕绥有点心虚,倒不是她准备得差不多了,主要是这一年科选都出了些什么题目她心中门儿清,前些日子闭门不出是黎妍压着她背书,这几日书已背完了,总不能叫她提前把策论的文章先拟好吧?“阿耶还没说呢,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到阿娘这儿来了。”
劭帝看了她一眼,将手上的册子递给日希,叫日希去拿给宋燕绥,说:“告诉你也无事,魏国使臣已正式出发,再有半月便要入京,阿耶与你阿娘正商量着宫宴上的安排。”
劭帝手中的册子是记录着之前有外国使臣来时宫宴的规制、菜色、宾客等事宜,宋燕绥仔细看了一会儿,抬头对劭帝与独孤皇后说:“劭魏二国虽是邻国,风土人情各不相同,既然魏国使臣来了劭国,入乡随俗,自然以我劭国为主。况且姑父刚刚为阿耶大败魏兵,魏国主动议和,怎么说阿耶都占了上风,不是么?”
三月前魏国来犯,劭国东府军力克魏军,魏帝请和,两国在边境设立议和碑,签下五年和平之约。
劭帝却摇摇头,“若只是普通使臣也就罢了,此次主使是魏国的韩王。”
宋燕绥愣住了,上一世魏国的使臣是他们的右相和一个郡公,虽是为韩王议亲,韩王却并没有亲自露面。不知这回怎么了,韩王竟然亲自来了。
“上回贵妃的话你也听到了,此次魏国确有为韩王求娶劭国王女之意。”别的公主不一定清楚韩王的身份,但独孤皇后相信宋燕绥能想明白,便说:“韩王虽非魏国康皇后所出,但养在皇后名下,与东宫交好,在魏国皇帝面前也能说上两句话。”
宋燕绥懂了,便问:“阿耶阿娘是觉得,将劭国的公主嫁去魏国为韩王妃结秦晋之好,等到五年和约过了也还有再谈的条件,总归有个自己人在,是不是?”帝后没有表态,只是看着宋燕绥,宋燕绥便叹了一口气说:“阿耶,斐斐读过魏史,知道这位韩王今年不过十八岁,若是真要应下这桩婚事,阿耶打算将哪位阿妹嫁去魏国?”
“我与你阿娘原先都属意二娘,但周林昨日回城连夜进宫来见我,说魏国皇帝选中的竟然是三娘。”二公主生母顾氏出自鲁州。顾氏是百年世家,在劭国世家名门中声望很高,二公主宋燕姿待人敦厚亲和,与人交善,处事又能保持自己的原则,确实比起骄纵傲气的宋燕敏适合去魏国一些。但顾氏只封昭容,父兄又未入朝为官,顾昭容只有一个族弟在太常寺,官职也并不太高,而宋燕敏是贵妃的女儿,吏部尚书文远道的外孙女,身份自然更好。
劭帝冷哼一声道:“魏国胃口大得很,我看,若不是他们太子早已娶了正妃,这魏国皇帝怕不是想叫他们太子来将斐斐娶回去。”
宋燕绥从前听到的话都是魏国看中的是三公主与四公主,三公主不愿嫁,便退而求其次选了四公主,双方都从未考虑过二公主。如今一听,看来并非如此。可顾昭容好歹出自世家,四公主的母妃周氏却只是一个中州司马之女,哪怕生下皇女也只做了一个没有封号的才人。
独孤皇后不爱听这种话,拍了一下劭帝的手说:“你说的什么话,若是太子就能叫斐斐嫁了不成?我先把话说清楚了,往后斐斐的婚事以她喜欢最重要。你可别光看着家世相配不相配。”
劭帝有些惊讶地看向独孤皇后问:“你竟然说这样的话?我以为你一直想让斐斐嫁给正堂呢。”
“阿耶、阿娘,能不能别当着你们女儿的面聊这个?”宋燕绥撑着脑袋有点头疼,“再说了,阿耶,我不喜欢渝阿兄,上次已和阿娘说过了,您也是,别再说这事儿了,渝阿兄自己有喜欢的人了,您要是乱点鸳鸯谱坏了好姻缘可不行。”
“行。”劭帝摆摆手说:“不提这个。左右魏国这事儿还有段时间考虑,阿宓,此事还要多麻烦你去问问贵妃和昭容的意思,我也再问问朝中看法。”
这事儿说完了,宋燕绥便开口问了自己的事儿:“阿耶,本来这事儿斐斐只打算偷偷在阿娘这里打听的,既然阿耶在,斐斐就直接问您了?”劭帝挑眉看向她,却没说不准,宋燕绥凑近了些问:“上回渝阿兄跟我说,姨夫的身体不好了,是真的吗?”
独孤皇后说不好这事儿能不能说,便也看向劭帝,劭帝犹豫了一下,缓声道:“许州侯经去岁许州一役,已落下病根,万州一战为了守住边城与魏军对垒伤了元气,虽保下了一条命,但这命保不久了。派去许州的太医昨日也传信回来,说许州侯至多也只有半年可活了。”
“阿耶想叫姨夫活到魏国使臣离开劭国?”这不难猜,劭帝也不惊讶宋燕绥能猜到,却听宋燕绥没再追问下去,反倒问起:“那姨母和表弟呢?表弟那样小的年纪就要守许州了吗?”
“这件事,既然你问了,阿耶便与你商量一句。”劭帝目光沉沉地看着宋燕绥,问她:“你表弟年幼,难当重任,许州,阿耶会另派人去。作为对许州侯妻儿的补偿,斐斐,你觉得封将你姨母与表弟接入京中照顾如何?”
果然有人提了这事!宋燕绥飞速思考着许州后来的事情。许州侯死后,正如劭帝所说,许州侯独子年幼难当重任,劭帝将独孤氏与幼子接到京中,安置在了宫外。被派去许州接管许州侯军部的是赵国公次子、太子妃赵筱的庶兄赵克。
许州侯的庶女是赵嗣公的妾室,有这样的关系,赵克去许州似乎也合情合理,但是偏偏正是在赵克手上,劭国丢了许州。
思及此,宋燕绥沉声道:“阿耶,斐斐觉得不妥。许州本属劭魏边境,过去常年战乱,是今年劭国国力强盛将魏兵拦在境外,许州又有姨夫镇守,百姓才安定下来。如今姨夫病危,姨母和表弟便代表着阿耶亲封的许州侯,代表着姨夫。”她又转向独孤皇后道:“斐斐知道阿娘一定担心姨母,但为了许州、为了劭国,姨母和表弟不能离开许州。”
“斐斐,你的意思是,让你表弟承袭爵位镇守许州?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担子?”劭帝有些严肃。
宋燕绥却并不慌张,只缓缓说:“阿耶,他是姨夫唯一的儿子。斐斐与表弟虽不亲近,但也知道姨夫专心传授带兵之道给他,确实表弟今年不过十二岁,但幼郎头次与舅舅一同巡兵时也是十二岁。如今劭魏有五年的和平之约,这五年足够让表弟成长了。阿耶只需派一个沉稳、有经验又对阿耶忠心耿耿的将军到许州去教一教表弟,或许这比派一个善战的新将代替许州侯要让许州百姓安心些。”
宋燕绥说完后,劭帝沉思了许久,宋燕绥并不确信劭帝会采纳自己的意见,但她只能放手一试。
好在劭帝连饮三杯茶水之后对宋燕绥说:“斐斐,你长大了。”他见宋燕绥表情紧张,伸手去拍了拍她的头,柔声道:“阿耶从来都信你,你小时候说的很多方法虽然好,但并不周全,这一次,你考虑得很好。阿耶会与你阿舅商量,让他选一可信之人去许州,后日是大朝会,我再宣布此事,让人尽早出发,也好叫许州侯安心养病。”
宋燕绥反过来将劭帝送回座位上,讨好似地给他捶肩:“阿耶既然信斐斐,便不要担心科选了,斐斐一定写一手漂亮文章,将榜首讨来送给阿耶!”
劭帝回头看她,问:“真不告诉阿耶你选了哪一科?”
宋燕绥坚定地摇头:“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