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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少年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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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梅花镇,她从死人坑里爬出来,她没有个正经名姓。

原本她将自己埋葬在坑底,身上是不知第多少具断胳膊断腿的尸体,乃至肚皮掀翻路甩出还连带着脐带的孩子的孕妇压着她几乎喘不过气,她闻不到血腥味,因着口鼻全堵;听不见哭喊哀嚎,因着那倭岛音节刺耳令人作呕;她只剩一眼从缝隙里窥探外界,层层叠叠不同死人的缝隙里,那坑边缘晃荡着几个矮小打闹的黄皮子蛞蝓,黄皮子蛞蝓们笑的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是从心底,从头皮里,从排泄口,他们是发自内心的,从黄皮子的每个孔洞发出的笑。

“□□人!”

笑……黄皮子一开始就在笑,往坑里扔一个又一个人的时候在笑,抢了粮食的时候在笑,而甚至他们不仅在笑,更甚者他们在坑边挑起人来,他们在咀嚼!所有黄皮子的蛞蝓……他们永远都在笑。

她死死咬着舌尖,一方面防止被埋在坑底窒息而亡,一方面她忍住作呕的冲动——哪怕她闻不到黄皮子的臭味。

再忍忍,再等数十个数字,再等月亮升起来。

从缝隙里她望不见边上的黄皮子蛞蝓了,可她不敢赌,始终未曾动,而更多的是她动不了,她被压的喘不过气。

等。等机会来。

多久过去?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现在就是在打“麦子”,等,等麦子打完她就爬出去,她不敢在心里打太快,也不敢太慢,继而就那么磨磨蹭蹭打着“麦子”。

“麦子”打完,她从缝隙里望不见光和黄皮子蛞蝓,也望不见生路。

爬,爬不爬。

爬出去,她费劲扒拉开自己身上的一点点尸体,动的距离不多,爬的过程里她口鼻可算得到放松,血腥气和咸涩的眼泪气息钻进去,她想痛快哭一场,可不行,忍的厉害了她难免生出几分恨,恨这黄皮子蛞蝓……

爬,往生路爬,她也不敢信自己能爬出这死人坑,可她就是爬了出来。

她双手攀附住坑的边缘,少年从坑里爬上去,她趴在地上大口呼吸,哪管什么血腥味,没有黄皮子味已然是谢天谢地。

呕——她抬头却猛然一下子吐出酸水,是黄皮子味!她面前站了个黄皮子蛞蝓!

黄皮子蛞蝓竟似人一般有手,还未等她喘口气,头顶传来钻心的疼痛,只闻见撕拉一声,大片发丝连带着那些血凝结干涸的痂快脱离她的头皮,一瞬间她只觉着躯体轻飘飘,被剥离后除了剧痛,也带走了心中浊气。

松快儿不少。

“□□人!”这次黄皮子蛞蝓吐出话来,她也隐隐约约听懂几个字。

该死的!她一溜烟手脚并用爬出一边,却又被黄皮子蛞蝓拽住腿,粗布麻衣在地上擦出几个窟窿。

黄皮子蛞蝓臭味铺面而来。

一股灼热火气涌上心头,她越过黄皮子蛞蝓,坑底埋葬着的是谁?是她有血有肉的同胞!

啊!如同戏台上武旦武生一声怒吼!獠牙血口中喷,她抄起了不知什么东西,她抢了黄皮子蛞蝓的黑漆漆的枪托!

黄皮子蛞蝓化成一摊。

少年墨存芳今日有喜。她杀了个黄皮子蛞蝓。

远方传来黄皮子蛞蝓群的声,于是她起身,头也不回,狂奔,月亮没躲进云中,只顾着照她的前路。

快跑!不亚于红拂夜奔。咻!子弹划过耳,血迹斑斑可她不停也不能,奔到何处。

云遮了月,月又驱了云,她被一双手抓进怀抱。

那是对成年男人和成年女人,是一对夫妇。

“孩子,快,跟上。”她抬起头,那对手艺人夫妇风尘仆仆,皆黑衣粗补,她迟疑一瞬,后反应过来,她能听懂她的话语,少年便猛然扑进那结实的女人怀里,张着嘴,呜咽的声还没发出几声——身后黄皮子蛞蝓已然赶来。

火药与炁焰的碰撞,她抬眼,那是一帮黑衣黑裤的人影,个个都是手艺人模样,男人站在外围站在最前,而中间夹杂着少量妇女,手托着一道道结界为男人助力。

她见着这群人赶走了黄皮子蛞蝓,便终究松了口气一头栽倒在那接住她的妇女怀里。

有活路了。

她遇到的是墨家人,墨家,这个低调而鲜为人知的家族,在这些能人异士的圈子里,墨家男人行走于天下,无一不身着黑衣,其中有不少妻子跟随,男人怀揣抱负扫天下不平,女人便用那一双手,为其缝衣修缮。

她跟着她们走,有了条活路,可她还要个好前程,她醒来第一件事,抱着那女人喊娘,跪在那男人前喊爹,第一幸事儿,那对夫妇是墨家家住和家主夫人。

她跪伏着求得一个名姓,为自己挣个好前程。

再不是那个谁家的童养媳,她回了隐藏于深山的墨家,起早贪黑学着烧饭木工,却也能学得识字、开炁,幸得她有天赋,能踏入这能人异士的圈子。

墨家年轻的有志向的男儿总会出去平定天下事,会带着几个年长妇女,那些男儿包里满满当当的制作器物,那些妇女包袱里满满当当针线,她一身黑布与其余人送别他们。

春去秋又来,雁归雁又去,黄皮子蛞蝓退了,而这是她在墨家的第九个年头。

她身量长了不少,用义母的话来讲,是该寻个好人家的时候,墨存芳笑着应答。

此时正是寅时,她从自个那四四方方的小屋里起来,黑布黑衣,出了门,先是将昨夜洗过的衣物一件件挂上绳子,而后,她去喂鸡,那一只只鸡咯咯哒着往她脚上蹦跶,她情不自禁笑出声。

“存芳啊,别笑了。”洗衣喂鸡的不止她一人,还有同家的妇女姐妹,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个中年女人对她招手,“来,去把糯米洗出来,唉,今个村里学堂查造物,我儿子的那些造物做是做出来了,但是还得修缮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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