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充斥着此山不是山此路不是路的某种诡谲奇异，轻轨穿楼而过便没了影儿，三十二楼的广场下两栋大楼间隔着车水马龙，有居民楼乃至店铺都盘山而居，某些植被伸出触手，学着蜘蛛攀附。

这城市火锅好吃的要命，除了谢疏灵和善鲸，其余人被辣椒刺的眼泪落在口鼻上鼻涕落在眼睛上，吃完今天中午的一顿好餐食，几人朝着刀片山出发，烧烤就不必了，据谢疏灵说难吃的要命。

刀片山，坐落兰英大峡谷，一高两矮三主峰齐刷刷砍进山间，紧随其后是更薄弱的山脊，这些“刀片”最薄处不过零点三米——仅有一成年人，最厚处也不过一点五米，两侧缝隙中乃万丈深渊，即使太阳高照，那雾气也久久弥漫，那山间的绿不是翠绿，是墨绿是吞吐雾气的黑绿，此地势陡峭险峻不足称之。

唯有天梯可登顶。

山脚下姚清风望着盘踞天空的鸟雀，眯起眼睛，上面洋洋洒洒撒下布条，如张角的黄巾，看来丁青梅在上无疑。

孙家宝心中打起退堂鼓，她这手无缚鸡之力，攀岩个屁。

如今是六点左右，天黑的慢，除却她，诸位都是修行人没再怕的，但是……

“要不……”

没有强迫她上山，姚清风知晓这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孙家宝留在山下车里作呼应，算是守好了退路。

攀登不算轻松，从侧面两步并做一步，五人有序前进，腿脚最好的是善鲸，她显得过分轻松了些；祖灵和谢疏灵不愧是当年双骄，两人步伐基本一致，个头不大的墨成行和蔫吧又没什么经验的姚清风则在最后。

墨成行手脚并用戴着手套扒着那些石头，草木的清新气息里混着泥土，她本想用木鸢，可当她使出来时候发觉此处山险风过大，更何况她不熟悉地形，木鸢也从未载过人，便放弃这个想法，手脚并用爬起来，她此刻只恨自己太过瘦小，若是长得在高些壮些。

分神之际她左脚踏上一块碎石，哪料那石头碎裂，砰！

下意识朝着身侧姚清风伸出手，姚清风几乎无动于衷，这种状态维持多天了。

一缕红绳比众人更迅速缠绕住墨成行的腰肌，是最前头的善鲸，她没回头，手腕几根红绳拽住她，自己也被惯性往下面一拽。

“靠。”谢疏灵和祖灵同时伸出手，单手攀着岩壁，无奈距离过远，祖灵想往下去够，被更有经验的谢疏灵扯住胳膊阻止。

善鲸语气惊人的平静：“姚清风，拉住她。”

姚清风仿佛刚刚回神，她拉住墨成行借力对方，就像那天借给对方的三分力，墨成行咬牙重新攀住石头，她有些庆幸自己手上茧子多，磨起来不疼，更没有什么不适。

风呼呼刮着，好险，墨成行长呼一口气。

她们从主峰前进，装备不多，太阳逐渐西斜，而随着高度增加天上鸟雀盘踞头顶，众人心里莫名发堵，第六感叮铃作响。

那鸟雀只靠近，不发出声音，也没有其余动作。

快要登顶的时刻最前方善鲸突然停了，她脸上戴着那碎裂后重新用红绳缝纫拼接的青铜面具，过分漂亮的瑞凤眼依旧没什么温度，盯着上方那群人。

紧接着，她淡淡地对身下攀登的其余人开口：“松手。”

祖灵有些不解：“为什么？”

“靠。”谢疏灵扯住祖灵胳膊，带着她往下一跳，“老太婆，快扔绳子！”

她松开一只手抓住其中两条半透明红绳。

姚清风和墨成行对视一眼，也抓住了那绳子往下一跳，半透明红绳自动系在手腕，隐去形态。

善鲸仍旧攀附着岩壁，抬头，头顶山脊独独着站立她的——同事们。

“一，二，三。”

五阴炽盛许清许，还有几位元老，白须老儿西嬷嬷，恶徒张神官儿，以及她最不想见的一位——毒老虎花非雾。

其中一人大笑：“善鲸儿姐！今个儿对不住了！哥姐几个平常是不敢动您！但今个怎么着您也给点解释吧！想独吞女娲后人也得问问我们不是！您不问问我们，也得问问这几位元老吧！”

难得有些头疼，她从不杀人，那样的因果太重她可承受不起，规矩在大伙儿也知晓。

“年轻人很多啊……大概也忘了我怎么出名的吧。”

喃喃自语着，顶上密密麻麻的人她大概是没法顺利登顶了，因此她双手一放，双手交织起红绳来。

“你不适合死。”

刚刚那还在狂笑的人眼睛不动了，善鲸已然踩着自己编织红绳来到对方身后，眼眶里伸进一只鬼状爪子，不致命，但那人瞎了。

“啊啊啊啊！！！”

其余人心里发毛，怎么就给忘了，善鲸根本算不得活人，而是，是

活死人。

可众夫之勇不可夺其志，既来了自然没有退缩道理。

“原来你们这种人，真的连鬼都不怕。”

善鲸踩在红绳上，咽了口气，已做好一切准备。

说回其余众人，谢疏灵和祖灵勉强落到一处，透过一阵轻柔有力的风，不是山脚却也绝对算不上山脊，两道雷电冲刺落入一处山间平台，周围树林茂密灌木丛生。

“三苦仙柳画青。”

谢疏灵咬牙对着阴影中走出的年轻女孩，裹着厚重棉服，光头，嘴唇深紫。

何为圣人。

姚清风坠落间记起裴红蕊与她的讨论，裴红蕊笑着抚摸她的脑袋，只说一句：杀己身以利天下，推此及也，杀一人以利天下，可。

可个屁。姚清风和墨成行未落在一处，她单独被张麻绳网子捞起，与善鲸滑腻的红绳触感不同，麻绳粗糙勒人，嵌入皮肤难以呼吸。

太阳早已下山，姚清风借着夜晚的月光，刀片山峰中间宽大的缝隙，是一个洞口，原本层层遮掩的矮松树被砍断，将那洞口暴露出来，而洞口处两个女人，没什么记忆点，正拉着网子将她拉进洞口，刚一触地，姚清风挣开麻绳，胸间呼吸畅快，她浮现出那种类人的笑意来，她离姚朗月更近了，所以。

两个女人没有动手，只是一前一后，带领她走向洞口深处。

洞口尽头的缝隙很狭窄，一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而缝隙里隐隐约约能闻到的是血的气息。

穿过洞口，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这宏伟的神殿般的宽阔场地，乌泱泱的信徒将最前方最中间的高数十丈宽数十尺的女娲神像围成一个半圆，女娲神殿前是青铜鼎，内部装着的是血，还在源源不断流着，可那并没有污染大地，而是被最里圈一圈信徒用嘴接住，丁青梅踩在这鼎边缘，居高临下望着前来的姚清风。

两方隔着数十米距离，刻着壁画的地板上的青苔仿佛要蔓延到自己脚上，洞穴太空了，挤满了救教信徒却好像还能容纳三千人。

说回女娲神像，她双目圆睁神情愤怒，高举过头的手托着彩石，人身蛇尾朝着天去，她的臂膀是粗壮的，她赤裸的上身也是粗壮的，腹部一道道褶皱——那大概率是妊娠纹，蛇尾盘踞在数十个普通婴儿身旁，似是庇佑，绝不是美的母神，无私无害的母神，她是创生的母神，一切力量源泉的母神，是神的母，人的母，是灵的母。

记忆不合时宜闪现，那年女娲补天的故事是裴红蕊为她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