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和他一起被隔绝在这么私密狭小的空间,还是在圆明园后湖的船棚里。他因为她想爬墙偷吃他的樱桃,还拿想见他当搪塞当借口而生气。这次她又想在他没留神儿的时候,吃那块炙鹿肉,一门心思只为了吃,竟然连他的声音都没有认出。
等面前的丫头彻底安静下来,他依旧没有放松抓着她手腕的双手,反而更加用力,“我回府换了个衣裳的工夫儿,你就不认得我了?嗯?”
某丫头身子一松,歪坐在马车里,右手里还紧紧攥着从饭馆里带出来的筷子。允祕的目光明显露出很多的不悦,不,是非常多的不悦,松开了攥着她的左手,用自己的右手举起她的右手,她的右手把攥着的筷子举起。某丫头心虚着把脸撇到一边去,鼻子眼睛挤在一起偷偷做了一个“我死定了”的表情。
允祕的目光半分都没从那双筷子上移开过,整个人倾下身子朝她压过去,轻缓得呼吸在她侧脸打转儿,“好吃么?被人掳走了都不肯松了筷子……”
她脑细胞飞速运转,急需寻找一个可以消解他气性的主意。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扭回脸儿来冲着近在咫尺的允祕谄媚一笑,“嘿嘿嘿……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是什么么?”
“……”允祕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像一只守着鱼池的猫儿遇上了一尾让他搞不懂的池中之鱼,几乎微不可见地歪了歪头。
“呃……是筷子……”她的笑容扩大了五分。
“……”他盯着她,微微蹙眉。
“还有你……”她的笑容扩大了十分。
“……”他盯着她,舒展了眉心。
“因为,食色性也!”这次她瞧不出他刚才的气有没有消,扬起两只手臂圈住他的脖颈,就像在紫禁城那年的冬日,牢牢地抱住他。
趁着她心思都在自己身上,允祕一只手绕到脑后,扯住她手里的那双筷子,不带任何犹豫地从马车里扔了出去,就像扔那盘炙鹿肉一样干脆,因为刚才他在那筷子尖儿上隐约也嗅到了炙鹿肉的味道……
好了,现在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只有他了。
用上半身的力量把坐在地上的丫头提了起来,安置在座位上,她却像黏在了他身上一样,怎么也不肯松开环住他脖颈的双臂。轻细如丝缕的笑声自他唇角飘出来,合着他的气息钻进某丫头的耳朵里,弄得她痒痒的,舍不得放手去抓痒,就用自己的耳鬓用力在他脸颊上蹭啊蹭。
脸颊伤口生疼,本用来将伤口遮盖的脂粉被她蹭掉了一些,使得本就遮盖不彻底的那团红痕伤处更加明显。他没有急着推开她,直到她与自己耳鬓厮磨够了,舍得挪开圈住他的手臂了,而后他煞有介事地用拇指指腹擦过和弘历斗殴时留下的伤痕,眉眼儿间堆出些许委屈,低声道:“你伤着我了,得给我医治好了才行。”
面前的丫头明显吃了一惊,刚和他拉开的距离立刻又缩短,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使劲盯着那处伤,“啊?我的脑袋又不是锉刀,怎么可能有这种杀伤力。”
见她认真地怀疑起来,不知怎的反而被她近在咫尺那副认真的样子诱弯了唇角,忍不住用食指轻轻划了一下她圆润的鼻尖儿。眼前丫头似是东山白蜜做成了的,那股子甜意让他想尝一口。他终于还是放开了所有克制,抬手捧住她的脸颊,一丝一毫地专注着她脸上的每一寸,一丝一毫地靠近她,学着她上次轻盈的吻,将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角,再落到她的唇间,不是男子对女子的占有,是男子对女子的问询。
他拉开和她的距离,勾起的唇角恢复了平直,深而真地瞧着她的眼睛,像是有一股要把自己整个人装进去的冲动。
“你得医治好我,你得用余生来慢慢医治我,用你的余生,你可愿意?”眼底的透上来的哀恸,毫无保留地展示给着他真正伤在何处。这处伤除非他愿意指明,否则绝无可能有人会发觉。
她摸着他身上的石青缂丝团龙褂的领口,那处缺失的位置,想起了什么,翻开自己的衣领,用力把钉在自己衬衣领口的龙纹纽扣揪了下来,郑重其事地把那颗龙纹纽扣放回在他的领口上,露出整齐的牙齿自信着笑起来,“那就先从医治好你的这件衣裳开始罢!”
要说被释放了的除了眼前的丫头,还有他和硕亲王的身份。乾清门内到养心殿不远,来来回回走过无数次,今日这次是用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到。
角楼的一会,是弘历的主意,就是不愿意光明正大地,就是不愿意有任何闲杂人等在场地,将朱批后的宫女出宫名单交给允祕。
不知道是谁算准了时间,刚在角楼见过的两人在养心门前又再遇着。弘历将皇帝的那份从容上位者模样重新套在身上,熟练地唤了奴才给諴亲王上茶,熟练地展现着年轻帝王的意气风发,熟练地让人一眼瞧过去没有瞧出他的任何异样。
“有件事,朕要同諴亲王商议。北面的准噶尔依然是心头大患,要防准噶尔就要先稳定住喀尔喀蒙古诸部。北防准噶尔,内绥喀尔喀。现如今喀尔喀四部各旗界限不明,总生事端,还有年轻的台吉和年迈的王公们,需得让他们上下一心,才能保喀尔喀四部不生内乱。”弘历拿了一块粉彩水仙花纹碟里的定胜糕,搁进嘴里咬了一口,变嚼边道:“喀尔喀王公那边儿,朕思来想去还是该由一位宗亲出面,这才显得朝廷看重他们。”
“皇上是想问臣,是否愿意做这个钦差大臣。”允祕听弘历绕来绕去,还是想把他这个和硕諴亲王放到天边去。
“那小叔叔是否愿意担下这桩差事?”弘历手上的糕点一口接一口往嘴里搁,机械地就像是西洋钟表里的玩偶小人儿。
“臣……”
“就这么定了,钦差关防朕派人给你领了送去。”弘历把还剩一口的定胜糕放回盘子里,招手让候在东暖阁外头的李玉进来,吩咐着:“去,把修补好的那件缂丝龙纹褂找来,还给諴亲王。”
李玉领了口谕,立刻将那日諴亲王留在紫光阁的缂丝龙纹褂呈送了来。褂子搁在漆红托盘里,被叠地平平整整,肩膀被箭刃划破的位置,已然瞧不出任何破损过的痕迹。只不过领口的位置少了一颗铜鎏金累丝龙纹纽扣,就那样扎眼地空着……
领回来的好像不止是衣裳,还有领口处的那个缺失。还回去的好像也不止是衣裳,还有领口处的那个缺失。
圣旨和钦差关防是允祕回府,换上那件失而复得的缂丝龙纹褂时,礼部的人送了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