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温惜便动身了。
她没有告诉温如狂,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青尘,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侧门离开温府,一路向南。
百草谷位于未央城南面三百里外的青云山中,因谷中盛产各类珍稀草药而得名。谷主自称“百草先生”,真名无人知晓,医术通神,性情古怪,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却又对天下事了如指掌。
温惜对这位谷主早有耳闻,却从未有过交集。如今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她心中既警惕又好奇。
“小姐,您说那谷主怎么会知道您在收集十绝蛊?”青尘坐在马车里,一边剥橘子一边问。
“要么是有人告密,要么是他有特殊的消息渠道。”温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此人不可小觑。”
“那您还去?”
“越是危险的人,越值得去见。”温惜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何况,他说有人也在找那七只蛊,若是真的,我就更不能落后了。”
青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温惜接过,吃了一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马车走了大半天,午后才到青云山脚下。
山道崎岖,马车无法继续前行,温惜便让车夫在山脚等候,自己带着青尘徒步上山。
青云山不高,却多云雾,越往上走,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十步。青尘紧紧跟在温惜身后,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警惕地盯着四周。
“小姐,这雾不对劲。”她低声道。
“嗯。”温惜也察觉到了,雾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草药味,闻起来让人头脑发昏。她从袖中取出一颗清心丹,掰成两半,自己服了半颗,另外半颗递给青尘,“含在舌下,不要咽。”
青尘依言照做,果然清明了许多。
两人在雾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雾气散去,露出一片青翠的山谷,谷中花开遍地,溪水潺潺,几间竹屋掩映在竹林深处,宛如世外桃源。
“好漂亮。”青尘忍不住赞叹。
温惜却没有放松警惕。她注意到,那些花虽然好看,却都是剧毒之物——曼陀罗、断肠草、钩吻、乌头……每一种单独拿出来都能要人命,种在一起更是毒上加毒。
寻常人走进这片花海,不出半刻便会中毒身亡。
“小姐,这是百草谷?”青尘也认出了那些毒花,脸色微变。
“应该是了。”温惜环顾四周,“这位谷主倒是好客,一进门就送这么大一份礼。”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温小姐好眼力,不愧是司辰夜的徒弟。”
温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男子从竹林中走出来。
那男子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只以一根竹簪束起一小缕。他手中拿着一把蒲扇,脚上踩着一双草鞋,穿着打扮像个田间老农,周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儒雅,从容,像是山间的云,林间的风。
温惜心中一动。她见过不少美人,云生、扶华、慕离影、司辰夜,各有各的风姿。可眼前这个男子,却给她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那不是外表的俊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然和疏离,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百草先生?”温惜试探着问。
“在下正是。”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朝她拱了拱手,“温小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先生说笑了。”温惜也回了一礼,“先生的花园太过热情,差点让我吃不消。”
百草先生笑意更深:“小姐能安然走到这里,说明这区区毒花,难不倒小姐。请。”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温惜也不客气,带着青尘大步走进竹林。
竹屋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与屋主的儒雅气质有些不太相符。
百草先生请她们坐下,亲自泡了一壶茶。茶香清幽,入口甘甜,温惜喝了一口,觉得浑身舒坦,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好茶。”她由衷赞叹。
“这是谷中自种的云雾茶,小姐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百草先生在她对面坐下,蒲扇轻轻摇着,“小姐是个爽快人,在下也不绕弯子。请小姐来百草谷,是想和小姐做一笔交易。”
“先生请说。”
“在下知道,小姐在收集十绝蛊。”百草先生直视着她的眼睛,“不瞒小姐,在下手上也有几只。”
温惜心中一凛:“几只?”
“两只。”百草先生伸出两根手指,“噬念、窃生。”
温惜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十绝蛊中,她目前已经锁定了五只的去向——囚心在自己身上,离影在慕离影身上,焚欲在温如狂身上,缠缘在云生身上,牵丝在青尘身上,沉骨即将从蛊老手中得到。剩下的四只,分别是噬念、窃生、裂魂、归尘。
百草先生一个人就握有两只要蛊,这让她既惊喜又警惕。
“先生想要什么?”她问。
百草先生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在下想要小姐身上的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小姐的一滴心头血。”
此言一出,不仅青尘脸色大变,温惜也愣住了。
心头血,顾名思义,是心脏中的精血。取一滴尚且要人命,取多了更是九死一生。这人开口就要她的心头血,未免太过贪婪。
“先生不是在开玩笑?”温惜的声音冷了下来。
“在下从不开玩笑。”百草先生放下茶盏,神色认真,“小姐是半妖,体内流着龙族的血。在下要的,就是小姐体内的那一滴龙族精血。”
温惜的瞳孔微微收缩。
半妖。龙族。
温如狂昨晚才告诉她的事,这个远在青云山的谷主怎么会知道?
“先生如何知道我是半妖?”她问。
“在下不仅知道你是半妖,还知道你的父母是谁。”百草先生微微一笑,“不过这些,要等交易完成后,在下才能告诉你。”
“你在威胁我?”
“不,在下在谈条件。”百草先生摇着蒲扇,“小姐要两只蛊,在下要一滴心头血。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温惜沉默了片刻。
“一滴心头血,换两只蛊,外加我父母的身份?”她问。
“外加在下会告诉小姐,另外四只蛊的下落。”百草先生补充道。
温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先生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过奖。”百草先生也笑了,“那么,小姐答应吗?”
温惜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我有一个条件。”她放下茶盏。
“小姐请说。”
“先生要告诉我,为什么要我的心头血。”
百草先生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小姐果然敏锐。”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温惜,“在下要小姐的心头血,是因为在下要救一个人。那个人中了霜华诅咒,需要龙族精血做药引。而在下找了很久,只找到小姐这一个拥有龙族血脉的半妖。”
温惜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霜华诅咒。
又是霜华诅咒。
她自己中了这个诅咒,如今还有人需要她的血去救另一个中了这个诅咒的人。
“那个人是谁?”她问。
“在下的妻子。”百草先生转过身来,那双淡然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澜,“她中了霜华诅咒,已经昏迷了三年。三年里,在下试遍了所有方法,都救不了她。直到最近,在下才发现,只有龙族精血才能解此诅咒。”
温惜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应你。”她最终说。
百草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小姐不怕在下骗你?”
“先生若是骗子,大可直接把我抓起来取血,不必费这么多口舌。”温惜站起身,“我信先生。”
百草先生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小姐是个爽快人。”他从袖中取出两只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噬念和窃生。小姐验验货。”
温惜走过去,拿起一只瓷瓶,打开瓶盖,往里看了一眼。
瓶中的蛊虫通体粉色,细细长长,像一根丝线,在瓶中轻轻蠕动。她认得蛊谱上的记载,那是蛊的特征。
另一只瓶中,蛊虫通体碧绿,蜷缩成一团,泛着微微的荧光。那种蛊,中者会与种蛊之人产生一种奇妙的缘分牵引,总会在冥冥之中相遇。
“是真的。”她将瓷瓶收好,“那么,先生要的血,什么时候取?”
“现在。”百草先生从墙上取下一套银针,放在桌上,“小姐请坐,在下会尽量轻一些。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