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华,你……来了?”女子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猛地窜了起来,拥入温惜的怀中,柔若无骨的身体依偎在身上,距离近到足以闻到女子所敷的玫瑰露的香气。
温惜所附身的男子伸出手去,宠溺地抚摸着女子柔顺的发,附在耳边说着情意缠绵的话语,女子露出几分娇羞模样。
此情此景,无比寻常,然而下一刻,温惜所附身的男子却抽出一把长剑,捅穿了女子的腹部。
这一下,不仅是女子,连温惜也吓到了。
滚烫的鲜血染红了男子双手和白衣,女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又缓缓地倒下,口中吐出几字:“为什……么……”
温惜自己也在问,为什么?
好好的说着话,他为什么要杀死她?二人的关系又是这般的亲密无间,像一对热恋中的眷属。
失魂落魄地靠近湖边,男子将双手浸入湖中,血丝便被水流冲干净了。而湖面里倒映着的男子的脸,却和云生长的别无二致!
骤然间感到一股晕眩,不解、恐慌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温惜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冷了半截。为什么偏偏是云生?怎么会是他?
她抬手,抚摸这张脸,水中倒影也在跟随着她的动作抬起袖子。这张脸长的极其美艳无双,偏偏此刻上面惊惶的神色格格不入。
下一秒,温惜听到了那个令她无比胆寒的声音:“好徒儿,为师赠你的这段回忆,是美梦,还是噩梦?”
眼前场景陡然天旋地转,变得模糊不清。而刹那间,温惜发现自己趴在桌面上,方才悠悠转醒。
而司辰夜便坐在她对面,浅酌一口茶盏,阴晴不定地看着她。
“师父为何这样做?”温惜面露不悦,强压了下去,拿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灌了口茶水。
凉水入喉,浇灭了她的火气。
“我在送你一份机缘。”司辰夜道,做出卜卦模样,推演一二,又笑了,“惜儿你猜,今日你还会遇到什么人?”
“什么人?”
“心上人。”
这话从司辰夜口中,委实过分的荒诞可笑了。温惜瞧了眼外面天色,下了逐客令,“时辰不早了,师父若愿做这梁上君子,惜儿毕竟是女儿家,委实不便奉陪。师父,您请回吧。”
温惜对他的态度,不过短短数日,竟已如此天翻地覆。这让他略微不安。按理说,惜儿该顾忌他手里的解药才是。
对此,司辰夜只能想到的是:“惜儿愈发真性情有主见了。这样也好,走出去不至于受人欺负。”
司辰夜走了半日了,温惜脑海里迟迟无法忘记男子用剑捅进女子腹部的那一幕,到底是亲身经历,依然历历在目。
“太奇怪了,为何他突然就那么做了?”苦思冥想不得解释,温惜也就接受了原先的想法。那必然是这名女子做了什么事,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古言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诚不欺人。
还有那名男子样貌,她大抵是对云生的不告而别思念良久,这才在梦里梦到了那些事。
温惜醒来的第二日,云生便不见了。
青尘来报时,她正在梳妆,铜镜里的面容看不出悲喜,只是手中的玉梳在发间顿了一顿。
“知道了。”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丢掉的不过是一件不甚要紧的旧物。
青尘欲言又止,终是退了下去。
温惜独自坐在镜前,想起昨夜的梦境——那张与云生别无二致的脸,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她忽然觉得,那人走了也好。
她本就不该对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动心。
“小姐,离公子派人来问,今日可要一同用膳?”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
“告诉离公子,我稍后便去。”
温惜起身,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长发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确认看不出任何异样后,才推门而出。
慕离影的院落里种满了桂花,这个时节开得正盛,香气馥郁得有些发腻。
他坐在廊下,白绫覆眼,手里把玩着那条温惜送他的手链,指腹摩挲着那颗红色玛瑙,像是在辨认它的纹理。
“惜儿来了。”他微微侧头,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
“等久了?”
温惜在他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这动作做多了,便也习惯了。
“不久。”慕离影将手链小心收好,“我在想,成婚之后,我们住在哪里。宫里的规矩多,我怕你住不惯。若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宫外另辟府邸。”
“都听你的。”温惜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屋檐上。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收回视线,忽然问了一句:“离,你说一个人若是不告而别,是出于什么心思?”
慕离影沉默片刻,道:“许是有难言之隐,许是……不在乎。”
“不在乎。”温惜重复这三个字,笑了笑,“也是。”
“惜儿说的是谁?”慕离影试探着问。他虽然看不到,却能听出温惜语气里的落寞。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温惜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吧,该用膳了。”
慕离影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温惜牵住他,十指相扣。
二人相携而行,身后的桂花落了一地。
未央城,醉香楼。
寻香行今日换了身墨绿色的长衫,墨发束起,手持折扇,端的是风流倜傥。她倚在三楼的栏杆上,俯瞰着楼下来往的客人,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掌柜的,楼上来了一位客人,出手阔绰得很,点了咱们最贵的酒,还说……要见您。”小厮跑上来,气喘吁吁道。
“见我?”寻香行挑眉,“什么样的客人?”
“是个穿黑衣的公子,长得……长得极好看,就是看着不太好惹。”小厮斟酌着用词。
寻香行心中一动,将折扇一合,道:“引路。”
三楼雅间,门扉半掩。
寻香行推门而入的瞬间,便闻到一股清冽的气息,像山巅的雪,又像深潭的水。
黑衣男子背对着她坐在窗边,墨发如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他手边的桌上摆着酒,却未动分毫。
“客官好雅兴,独自饮酒,岂不寂寞?”寻香行笑盈盈地走过去,在对面落座。
当她看清男子的面容时,笑容微微一僵。
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脸——眉峰如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如刀裁。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暗金色的瞳仁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冰冷与疏离。
与云生一模一样的脸,却截然不同的气质。
若说云生是清冷绝尘的山间明月,眼前此人便是俯瞰苍生的九天之龙。
“阁下是……”寻香行收起笑意,正色道。
“你是寻香行。”黑衣男子开口,嗓音低沉清冽,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正是。阁下认得我?”
“不认识。”黑衣男子淡淡道,“但你身上有妖族的气息。半妖?”
寻香行的瞳孔骤然紧缩,手中折扇“啪”地打开,扇面寒光闪烁,已然露出暗藏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