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天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施旭和郭舸雲死的那天。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春天。
她正站在菜市场的水产摊位前,认真地挑一条鲈鱼。
摊主是个话多的中年女人,一边刮鱼鳞一边絮叨着今年鲈鱼涨价的原因,季天巡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
“这边!这边!”
施旭的声音从菜市场另一头传过来,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亮得不像话。
季天巡拎着处理好的鱼走过去,穿过那些摆满蔬菜、肉类、调料的摊位。
施旭蹲在路边,正在逗一只流浪猫。
那猫脏兮兮的,瘦得肋骨都凸出来了,耳朵缺了一小块,一看就是常年在街头打架的老手。
但此刻它正翻着肚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任由施旭的手指在它的下巴上挠来挠去。
施旭的笑容开朗而又灿烂,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去,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
“你看它,”施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它喜欢我。”
季天巡低头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施旭,嗯了一声。
施旭是那种天性就容易快乐的人。
仅仅只是摸一摸小猫的皮毛,施旭就会特别开心。
仅仅只是吃到好吃的东西,她就会眯起眼睛,露出那种像晒太阳的狗一样的表情。
仅仅只是和大家在一起,她就会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好像她的世界里没有阴天。
她总是元气满满地想要改变世界。
选秀大会的时候,“牵机”刚打完第一场,所有人都还在紧张地等待下一轮的抽签结果,只有施旭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包糖,分给每个人,嘴里还念叨着“打完这一场我们去吃火锅吧”。
郭舸雲当时面无表情地接过糖,说了句“幼稚”,但后来那颗糖的包装纸被她夹在了笔记本里。
林沅音嘴上吐槽施旭的糖便宜,实际,最后那一整包都被她给吃完了。
那年的选秀大会,“牵机”是当之无愧最亮眼的团队,得到了多方势力的邀请。
林沅音选择从政,考核进入了公务员系统,作为绝对的团队大脑和核心指挥,其他三人自然也一同加入。
由于四人的异能不同,因此进入了不同的部门。
施旭和郭舸雲去了秘密行动科,主要负责处理市长大人下达的秘密行动以及其他的一些特别事件。
季天巡被分配到了后勤科,负责武器处理和各种后勤善后工作。
林沅音原本应该去岸上疯人院,但因为何梅芳一句话,她被安排在了最无所事事的宣传部。
四人时常会一起聚餐。
那天,正好是聚餐的日子。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往回走。
施旭走在前面,步伐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阿音最近瘦了。”施旭突然说。
季天巡嗯了一声,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她手里的袋子比施旭多两个,但她没说什么,施旭也没注意到。
“郭舸雲也瘦了。”
于是,季天巡又嗯了一声。
“你也瘦了,大家都瘦了。”施旭回过头,倒着走,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数。
“阿音整天在那些宴会里周旋,天天喝酒,饭都不好好吃。郭舸雲更夸张,有时候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吃一口东西,就闷头干活。你也是,后勤科那些搬搬扛扛的活都压在你身上——”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露出那颗虎牙,整张脸看起来像某种认真又乐天的犬科动物。
“我要把你们都喂胖。”
季天巡拎着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们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菜市场外面的这条巷子她走过很多次,地上的青石板有几块松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那些是最寻常,也最美好的回忆。
“到了到了!”
施旭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野餐的地点选在城郊的一片小山坡上。
说是野餐,其实是林沅音的主意,她不知道从哪听说“春天的第一场野餐能带来好运”,于是不由分说地把时间地点定好,通知了所有人。
她倒是颐指气使,食材、炊具、炭火这些东西,全都落在施旭和季天巡头上。
两人远远就看见林沅音了。
她躺在一条价值不菲的羊绒毯上,身下垫着几个靠枕,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书。
身后站了两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一个给她端着茶,一个给她打着伞。
春天的阳光并不烈,但林沅音说“紫外线会加速皮肤老化”。
矜贵又骄傲,这是年少时的林沅音。
施旭大步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我们俩在菜市场跟大妈抢最后一条鲈鱼,你就在这儿当大小姐?”
林沅音从书页上方抬起眼,唇角微微弯起。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慵懒又矜贵,和“野餐”这两个字完全不搭。
“辛苦了。”
她说,语气真诚得像真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