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洵听着,没说话。
“小时候,别的小孩为了一个变形金刚眼巴巴盼上几个月,在生日或者圣诞节那天真得到了,能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我呢?只要我开口,第二天甚至当天,就有最好的、最新的、最贵的送到我面前。高兴?当然很高兴,哪个小孩不喜欢新玩具?但高兴很短,因为我知道太容易得到了,容易得不用期待,没有悬念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玩具是这样,后来的很多东西也是这样。学习有最好的家教,才艺能找到最顶级的老师,想学雕塑,我妈就给佛美捐了一笔钱,请最德高望重的教授给我做指导,至于人……”
他嗤笑道:“围过来的人很多,但他们想接近的是我吗?说好听话的,奉承的,揣摩我心思投我所好的太多了,想听句真话,反而难。”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站在糖果山上的小孩,周围堆满了糖,可我已经尝不出甜味了,别人羡慕我拥有整座山,我却只觉得……累,之所以你们看到我每天开开心心的,也只不过是我比较会装罢而已。”
“林易洵,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
林易洵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他所知道的宋栩溪永远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风流是他的标签,任性是他的特权,他天生就该享受所有人的爱慕或仰望。但现在,他脸上露出的迷茫与疲惫,是装不出来的。
安慰?宋栩溪大概不需要。讲大道理?他自己的人生也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去说,于是宋栩溪先开口了。
“不说话?是觉得我矫情?觉得我这样的人说这种话也不知足,特欠揍?”
“没有。”林易洵立刻说。
宋栩溪把梨汁喝完了,很甜,才能中和苦:“但愿你不是在哄我。”
他坐直身子,翻开剧本:“行吧,不说这个了,一会儿是许言第一次跟夏翌出现场,他看不了尸/体结果被夏翌推开了,这里我想……”
“我没有哄你。”林易洵突然出声打断他,“而且我不觉得是悲哀。”
宋栩溪一愣,看向他。
“装样子、戴着面具、说什么话都要算计,是个人都会累,这跟你本身没多少关系。高处有高处的风,低处有低处的泥,各有各的不容易,你觉得是悲哀那就是,你觉得不是也可以不是,这个问题别人给不了你答案。”
“你问我是不是觉得你矫情,是。”
他坦然承认:“但那是因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走出这个门,你还是会戴上活在别人口中的面具,是你选择把自己留在游戏里,时间久了,面具已经长在了脸上。”
“你是他们所说的那种人吗?我不知道,我对你不了解。”
林易洵微微垂眸,避开了宋栩溪直直的目光:“人都有累的时候,都想找个地方喘口气,但你如果真的把这当成天大的悲哀,困在里面出不来,那才是矫情,是软弱。”
“所以不用问我怎么看,也不用管别人怎么想,你觉得累就认了这份累,该干什么干什么,你觉得还能扛就继续扛着,一切就这么简单,没人规定你必须怎么样,宋栩溪。”
宋栩溪被他这番话钉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他从一开始怀着猎奇喝征服心态去接近的人,这个出身底层一无所有该是最需要依附他的人,此刻却让他心惊。宋栩溪第一次意识到,他比想象中坚强的多,也更难以撼动哪怕分毫。
不是因为他不够有魅力,不够有手段,不够有耐心,而是林易洵会始终强悍地存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任何人的靠近或者离开,对他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他回回神,扯出笑容:“林易洵,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挺伤人的。”
“实话通常都不好听。”
“是啊,实话。”
宋栩溪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挺好奇的,你就从来没有对人或者事产生过非他不可的感觉吗?”
他很想知道,想知道对林易洵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目标,还是机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为什么他总是那么清醒?
林易洵顿了顿:“有。”
“是什么?”
“活着。”
“什么?”
“活着。”
林易洵重复了一遍:“对我、对很多人来说,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有尊严的活着,不靠施舍、不看人脸色、不违背自己意愿的活下去,这比什么都重要。”
“宋栩溪,你拥有了很多,但太阳太亮了,靠得太近只会烧伤眼睛,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有看清路才能走稳,你的路跟我要走的路不一样,我们……很难成为一路人。”
他站起来:“我觉得你不需要和我对什么戏,你歇一会儿吧,我先走了。”
“等等。”
他停在原地,身后的宋栩溪似乎也起来了:“很难成为一路人,不代表完全不能,对吧?”
林易洵的背影僵了一下。
宋栩溪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微微抬头仰视着他。
“你不朝我走,没关系,我朝你走过去,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