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饭局定在影视城外面那家私房菜馆,宋栩溪推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主位和右边第一个位子空着,除了他,只有王正还没到。
“栩溪来了!”
副导演立刻起身:“王导出去接电话了,一会儿就回来。”
谭诺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客气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气氛不算热络,但也谈不上冷场,直到包厢门再次被推开,王正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这顿饭这真正开始。
酒过三巡,王正看向宋栩溪和谭诺。
“后面几场戏的重点在夏翌和许言之间信任的建立,你们两个有没有琢磨过?”
谭诺沉吟片刻,道:“我认为夏翌心里压着很多事,他的冷漠和麻木其实更多是一种保护色……”
他说了一堆,细节到某个眼神的层次。
王正边听边点头,又问宋栩溪:“栩溪你呢?”
宋栩溪倒没他那么复杂。
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嘎嘣脆,咽下去后才开口。
“许言啊,我觉得他挺简单的,说白了就是一根筋。他就认两件事:第一,这世上有正义,第二,让坏人抓住受到该受的惩罚。所以,他俩信任建立的关键不是谁做了什么打动谁,而是许言自己先碰壁、先怀疑、先成长,把眼睛真正擦亮才能看清夏翌,看清自己对夏翌的依赖和信任是多么牢不可破,这也是后面反转的看点……”
还有几个和他们有对手戏的演员也说了自己的想法,王正总结了一遍,又做了点修整。
正事聊得差不多,桌上的气氛就松快了些,聊些圈内八卦,家长里短。
推杯换盏间,王正想起什么:“对了小谭,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风声不太对啊。”
桌上其他几个人的目光纷纷飘向谭诺。
谭诺不动声色:“是内部调整,不会影响我这边的工作,王导放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
谭诺的公司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走了狗屎运,签下了当时还是纯新人的谭诺。谭诺命好,第一部主演的戏就爆了,直接带飞了整个公司。可小庙供大佛,哪那么容易?公司管理一直有问题,资源跟不上,运营也乱七八糟。尤其最近高层之间内斗得乌烟瘴气,外面大公司虎视眈眈,想趁机把谭诺这棵摇钱树给挖走。
这时候传出变动风声,绝不是好事。
“那就好。”王正语重心长道,“你现在专心把戏演好,手里有硬作品,到哪儿都有底气。”
“谢谢王导,我明白。”谭诺微笑着应下,以茶代酒敬了王正一杯。
宋栩溪夹了块清蒸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没什么刺,嫩得入口即化。
他却没心情细品。
那家伙的公司……小文说,也不是什么好鸟。
饭局后半程,王正喝得有点高,大着舌头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中途谭诺的经纪人突然来了,谭诺对众人歉意地笑了笑,说有急事要处理,被经纪人半护着带走了。
宋栩溪也喝了不少,头沉,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可出了门,醉意顷刻散去。
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后,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他望着窗外影视城夜里依旧亮着灯的仿古建筑,红墙黄瓦,雕梁画栋,看起来宏伟壮观。
他对这些并不陌生。
他每两三个月会回北京陪妈妈,语言是通的,周围的人对他也是热情的,这片土地从表面上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是……
意大利是他长大的地方,他早已被另一种文化深深浸润,而这里,则更像一个需要定期探访的妈妈的故乡,他理解这里的规则,却很难融入这片土地独有的脉搏与呼吸。
或许是他刚回来吧,又或者是去年宋湘送他当生日礼物的那套八百平的房子太大太空,他一个人住在里面,晚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他宁可去住酒店,至少还能经常见着人。
烟不知不觉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宋栩溪回过神,将烟蒂摁灭丢垃圾桶里,他发了条语音给副导演说自己头疼先回去了。
副导演秒回,关切地问要不要让人送醒酒药?
宋栩溪说,不用。
他坐电梯下楼,刚踏进大堂,目光无聊地往旁边一瞥,脚步就顿住了。
前台外面站着个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即使穿着最普通的黑色运动服,也掩不住清瘦挺拔的好身形。
服务员拎着打包盒过来递给那人:“先生,您的菜好了。”
“谢谢。”林易洵接过袋子。
他正要离开,结果一转身,差点撞上了人。
“对不……”
“林易洵?好巧啊。”宋栩溪跟他同时开口。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林易洵能闻到来自对面衣服上飘来的淡淡花香。
他的声音像泡在红酒里,沙沙的,醉人又轻佻。